第二十三章白阿姨的信
1
秋天的时候，沈时收到一封信。
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。陆时光坐在对面，翻着文件，喝着咖啡——他又开始喝咖啡了。沈时不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爱喝咖啡，还是只是习惯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不重要。他在喝。他在翻。他在。这就够了。
信是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。沈时看到的时候，以为是女孩她们出去买东西回来塞的广告。他走过去捡起来，发现是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没有寄件人，没有地址，封口用胶水粘着。和之前那两封一样。他撕开封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信封里有一张照片。他把照片抽出来。黑白的，边角发黄，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站在一栋楼前，手里拿着一台相机。她穿着白色的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脸上的笑容很好看——不是对着镜头的刻意微笑，而是一种自然的、被人从侧面捕捉到的、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的笑。
沈时认出了那栋楼。是时光管理局。年轻了几十年，外墙没有现在这么斑驳，窗户新一些，但轮廓、位置、门前那棵槐树——都一样。他认出了那个女人。是白阿姨。年轻的白阿姨，大概二十多岁，眼睛很亮，皮肤很白，嘴角的弧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是白阿姨的，圆圆的，小小的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这里有很多树，有一条河，河边的房子是白色的，窗户是蓝色的。我织了很多围巾，送给了很多人。他们不知道我是谁，不记得我长什么样。但他们戴着我的围巾。这就够了。你戴着我的围巾吗？天冷了。别忘了。”
沈时拿着那张照片，站了很久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。灰色的，很厚，很暖。不是白阿姨织的那条——那条他给了女孩。这条是陆时光的妈妈织的。但他还有白阿姨织的东西吗？有的。那团藏青色的毛线——女孩织完围巾后剩下的线头。他留着。一直留着。不知道为什么留，就是舍不得扔。也许是怕有一天，白阿姨不在了，他至少还有这个。一团线头。证明她曾经存在过。证明她织过一条围巾，藏青色的，针脚很整齐，每一针都一样紧，一样密。证明她说过“天冷了，戴上”。
他拿起照片，又看了一遍。年轻的白阿姨站在时光管理局门前，手里拿着相机，笑得很开心。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在笑什么。也许是因为阳光很好，也许是因为她刚拍到了一张很棒的照片，也许只是因为她还年轻，还有很多记忆可以失去，还不怕。但他知道，她现在还在笑。在一个很远的地方，在一条河边，在一栋白色的房子里。她还在织，还在送，还在笑。这就够了。
2
那天下午，沈时去了白阿姨的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两个女孩坐在里面，正在织毛衣。她们已经织了很多条，堆在桌角，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，和白阿姨在的时候一样。但她们不叫白阿姨。她们没有名字。她们只是坐在那里，织。一针一针地，把时间变成围巾。
沈时把照片放在桌上。两个女孩停下来，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这是谁？”女孩问。
“白阿姨。”沈时说，“你们没见过她。她走了。去年秋天走的。她把这条围巾留给了我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围巾——灰色的，很厚，很暖。不是白阿姨织的，但他不想解释那么多。
“她好看吗？”另一个女孩问。
沈时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女人。“好看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有很多树，有一条河，河边的房子是白色的，窗户是蓝色的。”
“她在那里做什么？”
“织围巾。送人。她织了很多，送给了很多人。他们不知道她是谁，不记得她长什么样。但他们戴着她的围巾。”
两个女孩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女孩低下头，继续织。另一个女孩也低下头，继续织。她们织的是同一条围巾——一个人织红色的，一个人织藏青色的。她们交换着织，织完了交换，交换了再织。织了很多条，但每一条都是两个人一起织的。不是她的，不是她的，是她们的。
“我们也想送人。”女孩说。
“送谁？”
“送给那些冷的人。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。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那些被锁在怀表里的人。那些在影子里待了很久的人。那些走了但还没有回来的人。那些回来了但已经不记得了的人。”
沈时想起了一个人。陆时光。他回来了，但已经不记得很多事了。不记得自己爱喝咖啡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买了那件黑色风衣，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按下快门是什么感觉。但他记得沈时，记得谢逸，记得白阿姨，记得妈妈。记得那些最重要的。这就够了。
“你们会送到的。”沈时说。
女孩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呢？你冷吗？”
沈时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冷吗？冬天的时候冷，刮风的时候冷，站在门口没有围巾的时候冷。但现在，他脖子上围着两条围巾。一条灰色的，陆时光的妈妈织的。一条红色的，另一个女孩织的。两条叠在一起，很厚，很暖。他不冷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