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进房间，站在门口，看着沈时。沈时坐在窗边，低着头，手里拿着毛线，手指在慢慢地绕来绕去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去，在沈时旁边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怀表，铜色的，表面有银色的液柱。液柱停在零点五。不知道是谁的，不记得了，但他留着。因为那是沈时留给他的。不记得了，但他留着。因为留着就记得。因为手记得。手记得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的感觉，记得翻过来看背面的动作，记得背面没有字。手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他把怀表放在沈时的手里。沈时低下头，看着那只怀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用手指摸了摸。金属外壳冰凉，贴着他的手指。他翻过来看背面。没有字。光秃秃的，像一面没有被写过的墙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怀表放进口袋。和另外两只放在一起。他不记得那两只怀表是谁的，不记得它们为什么在他的口袋里，不记得它们上面的液柱停在哪里。但它们在那里。在他的口袋里，贴着他的大腿，沉甸甸的。它们陪着他。这就够了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陆时光问。
沈时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眼睛很黑。不记得了。不记得他的名字，不记得他的脸，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。但他记得这双眼睛。黑色的，深深的，井里有水。不多，但够喝。他记得这双眼睛。这就够了。
“记得。”沈时说。
陆时光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、张扬的笑，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几乎听不到的、像一个人终于放松下来时的笑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沈时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一老一老，一粗糙一粗糙，一凉一凉。但握着。这就够了。
5
那天晚上，沈时坐在窗边，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落在他手里的毛线上。他在织。织一条红色的围巾，歪歪扭扭的，疙疙瘩瘩的，和很多年前一样。他不记得自己织了多少条了，不记得送给了谁，不记得谁还在戴着。但他织。一针一针地，把时间变成围巾，把围巾变成温暖，把温暖变成记得。他不记得了，但手记得。手记得怎么起针，怎么下针，怎么收针。手记得每一个名字，每一条围巾，每一个人。手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他织着织着，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天很黑，没有星星，只有路灯，橘黄色的，把街道染成一片暖色。他看着那些路灯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织。一针，一针，又一针。毛线在他手中慢慢地变短，围巾在他手中慢慢地变长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陈小禾还会不会来看他，不知道陆时光还能不能走路，不知道那三只怀表还能不能走动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在织。这就够了。
6
很多年后的一个春天，沈时坐在养老院的窗边，低着头，织着毛线。他织完了一条围巾，红色的，很红，很深很深的红，像熟透了的樱桃。他把围巾叠好，放在膝盖上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，很小，很嫩，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。他看着那些新芽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是一种很明显的、嘴角弯起来的、眼睛眯起来的笑。他喜欢春天。他一直喜欢春天。看到新芽的时候，他会笑。这就够了。
他低下头，拿起毛线，继续织。一针，一针，又一针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织什么，不记得自己织了多少条，不记得要送给谁。但他织。因为手记得。手记得怎么织。手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窗外，春天的风吹过来，暖暖的，带着花香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红色的，很厚，很暖。他不记得是谁织的了，不记得什么时候织的了，不记得为什么戴着。但他戴着。因为戴上了就不冷了。因为身体记得。手记得。脖子记得。
他坐在那里，在春天，在窗边，在红色围巾的温暖中。他坐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久到阳光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手上，从他的手移到了毛线上，从毛线移到了地板上。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只有手指在动，一针一针地，织着一条不知道给谁的围巾。
他坐在那里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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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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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很多很多年后，有一个小女孩，在阁楼里翻到一台老相机。海鸥牌的，黑色的，机身磨损了，边角的漆都掉了。她打开后盖，里面有一张纸条，叠成四折，塞在胶片槽里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，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在刻字，不是在写字。
“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，说明你还记得。或者，你正在努力记得。这就够了。天冷了。戴上。”
小女孩拿着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不知道写了多久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。但她觉得，写纸条的人，一定很怕冷。一定希望有人暖。一定希望有人记得。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。然后她拿起相机，对着窗外，按下了快门。咔嗒。声音很轻，很脆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里。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她笑了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