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前一天傍晚的事。
秦无忌在后山翻地，犁尖磕到一块硬东西，刨出来一看，是块黑色玉牌，巴掌大小，牌面上的纹路歪歪扭扭，一道道往外鼓着，不像是刻上去的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，白泽从灵泉边跑过来了。
老鹿的蹄子踩在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，走到跟前低下头，鼻尖几乎贴着玉牌，浑浊的眼珠子忽然变的清亮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不是鹿叫，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嗓子涩的不成样子，每个音节都是硬挤出来的，带着刮擦的颤。
“封……印……”
秦无忌手里的玉牌脱了手。
不是吓掉的~是被弹出去的，黑色玉牌落地的瞬间，牌面上的纹路全活了，一笔一画往外爬，爬到泥土上就灼出焦痕，滋滋冒烟，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朽腥臭的味道。
脚底下某个极深的地方，有东西在翻身。
震感从骨头里往上钻，秦无忌的丹田被那股力量蹭了一下，刚突破的化神期修为差点倒灌回来。
白泽低下头，独角抵住玉牌。
角尖碰到黑色牌面的那一息，光环骤然加速，白色的光从角根冲到角尖，灌进玉牌里，那些乱爬的纹路被生生压回原位，裂缝一条条闭合，最后整块玉牌变成了一块死物。
黑沉沉的，不动了。
白泽的四条腿在打颤，白色皮毛失了光泽，断角的茬口重新渗出血来。
它抬起头，嘴唇费力翕动。
“百年……最多……”
秦无忌蹲在原地，六百年修出个化神，他自认已经见识过够多的东西了。
一头白泽拿命去压封印，然后告诉他只能撑一百年，底下到底关着什么？
他把玉牌小心翼翼捡起来揣进怀里，扶着白泽走回院子。
萧绮罗在篱笆门口等着。
秦无忌把玉牌递给她，萧绮罗接过去，魔瞳开到极限，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牌面上的纹路~被白泽压制后纹路静止了，但每一道笔画都清晰可辨。
她认得其中几个字。
是在魔门禁地最深层的残卷上见过的，当年花三个月才破除封禁，翻开第一页就被反噬吐了两口血。
“……混沌之子……万界之根……”
她的声音压的很低，指甲掐进玉牌边缘。
“后面这几个字~农夫……锁钥。”
秦无忌的喉结滚了滚。
院子里传来楚阳的声音，中气十足。
“大黑！你屁股底下压着我铲子呢！起来！”
猪圈方向传来一声委屈的哼唧。
萧绮罗把玉牌翻了个面，背面也有字，刻痕比正面更深，刻的人下了狠劲。
“续封之法，在于耕者，地力不绝，则印不衰。”
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的时候，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菜畦~楚阳正弯着腰拔草，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。
“要不要告诉他？”秦无忌问。
萧绮罗没立刻回答。
她盯着楚阳的背影看了几秒，收回视线。
“现在告诉他，他要么不信，要么吓跑，让他继续种地，别打断他。”
秦无忌想了想，点了下头。
有道理，万年前那位大能以农入道，传承者的修行方式大概也得从地里长出来，旁人催不得。
~
午饭后，楚阳刚放下碗，脑子里叮的一响。
【日常任务发布：对着菜地里最大的萝卜讲述你今天的心情，持续一刻钟。奖励：修为+500，灵犁×1。】
楚阳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。
“跟萝卜聊天？”
他把碗往桌上一墩。
“修为给五百，行，你狠。”
拖着脚步走到菜畦，蹲下来，面前最大那棵萝卜从土里拱出半截，粗的一只手握不过来，缨子翠绿翠绿的，在午后的日头下晃悠。
楚阳清了清嗓子，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人注意这边。
“萝卜啊。”
他搓了搓手。
“今儿事挺多的，老秦在后山翻地，挖出个黑乎乎的破石头，也不知道是啥，小白不知道抽什么风，跑过去叫了一声，怪吓人的，嗓子跟锈了似的。”
他拔了根草叶叼在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“还有那个萧姑娘，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，看谁都跟看鬼一样，昨天吃饭的时候盯着我那口锅看了半个时辰，我寻思她是想吃火锅？山里也没牛肉啊。”
篱笆外面的角落里，秦无忌探着脑袋往里看，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。
萧绮罗蹲在他旁边，也在看。
秦无忌压低声音。
“楚小兄弟这是在……与灵药进行精神共鸣？以意念引导灵根觉醒？”
萧绮罗面无表情。
“他在跟萝卜抱怨伙食费。”
秦无忌的嘴巴闭上了。
菜畦里，楚阳越说越来劲，翘着二郎腿坐在田埂上，手里那根草叶都嚼烂了换了第二根。
“你说我这日子过的，先来个浑身是血的大姐，又来个哭着要挑粪的老头，饭量一个比一个大，菜不够吃了都，我一个人种地，喂猪、喂鸡、喂鹅、喂鹿，现在还得喂人……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“我是农夫还是开收容所的？”
一刻钟跑了大半，楚阳说的口干舌燥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准备收工。
脚下的泥轻轻颠了一下。
他低头。
那棵萝卜的叶片开始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~没风，叶子自己在摇，先是左右晃，然后打着圈转，根部的泥土一圈圈裂开，萝卜从地里往上拱，一寸一寸。
楚阳后退两步，蹲下来盯着看。
泥土剥落，露出萝卜的根茎，白的发亮，不是菜的白，是玉的白，根茎表面有纹路浮出来，弯弯曲曲的线条，流光在线条间跑，七色的，碎成一粒粒光点缀在白色表皮上。
整块菜畦被映的亮堂堂的。
“我去……成精了？”
楚阳眼珠子瞪圆了，手指头戳了一下萝卜，触感温热，硬邦邦的，哪还是菜，分明就是块石头。
萝卜的叶片还在动，一片一片调整角度，往特定的方向折，叶脉间有光跑过，几片叶子拼在一起，脉络交错，构成了一行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