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寅低着头，扒了口饭。
“赵管事，我真没听见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神诚恳，“要不……今晚我仔细听听？”
赵大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，那你仔细听着。要是有什么发现，随时来跟我说。”
他起身走了。
段寅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发沉。
“统统，贾琏到底知道多少？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具体是谁。”统统分析道，“但他肯定怀疑王熙凤偷人了。赵大来找你，一是试探，二是想收买你当眼线。宿主，你现在是两边不讨好。王熙凤拿你当饵，贾琏拿你当眼线。稍有不慎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啊，得赶紧想办法破局。”统统说，“我建议，今晚就行动。”
“怎么行动？”
“把水搅浑。”统统的声音里透着兴奋，“宿主，你不是有张牌吗？现在不打，等什么时候？”
夜里，酉时三刻。
段寅准时出现在凤姐院。
平儿给他开了门，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段寅进了值房，关上门。
他没点灯，就坐在黑暗里，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更鼓敲过三更。
正屋的灯早就灭了，但段寅能听见，里屋有轻微的响动——王熙凤还没睡。
她在等什么？
等贾琏回来？还是等别的？
“宿主，时候到了。”统统忽然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贾琏回府了。”统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刚进二门，正往这边来。最多一刻钟就到。”
段寅猛地站起来。
“而且，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”统统补充道，“带着个女人，唱曲儿的，叫小鸾。这会儿已经喝得半醉了。”
“……”
段寅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贾琏带着女人回来，肯定会来王熙凤这儿显摆。到时候，王熙凤会是什么反应？
以她的性子，肯定要闹。
一闹，就会乱。
乱了，他才有机会。
“统统，你说得对。”段寅深吸一口气，“牌该打了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到正屋门口，轻轻敲了敲。
里面安静了一瞬。
“谁？”是王熙凤的声音，冷冷的。
“奴才段寅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有要事禀报二奶奶。”
屋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门开了。
王熙凤披着外衫站在门口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说。”
段寅压低声音：“琏二爷回来了，还带了个唱曲儿的姑娘，叫小鸾。这会儿已经到垂花门了。”
王熙凤的脸色瞬间沉下来。
但她没发火，只是盯着段寅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奴才……听见的。”段寅低头，“奴才耳朵灵，能听见远处的动静。”
这是假话。
是统统告诉他的。
但王熙凤信了。或者说，她不在乎段寅怎么知道的，她只在乎贾琏带女人回来这件事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王熙凤冷笑，“我还没找他算账，他倒先快活上了。”
她转身进屋，点了灯。
平儿也从里屋出来，看了眼段寅，没说话。
“平儿，去准备醒酒汤。”王熙凤坐在梳妆台前，开始梳头，“要浓的，越浓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平儿应了声，出去了。
屋里就剩王熙凤和段寅。
王熙凤对着镜子，慢条斯理地梳着头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，有要事禀报。就这个？”
“不止。”段寅抬起头，看着镜子里的她，“奴才还有一件事，想求二奶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奴才的卖身契……”段寅从怀里掏出那张纸，双手递上，“奴才想赎身。”
王熙凤梳头的手停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手里的卖身契，又看看他。
“赎身？”她笑了，笑意冰冷，“你一个死契奴才，拿什么赎？”
“奴才……”段寅咬牙，“奴才知道一件事，或许能换这张卖身契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关于琏二爷的。”段寅抬起头，直视她的眼睛，“琏二爷在书房里，有个暗格。暗格里……藏着些东西。”
王熙凤的眼神变了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奴才不知道。”段寅说，“但奴才听见赵管事和人聊天时提过，说琏二爷书房里有宝贝，值大价钱。”
这是真话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确实有这段。赵大有一次喝多了，跟人说漏嘴，说贾琏书房有个暗格，里面藏着好东西。但具体是什么，赵大没说。
王熙凤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偷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奴才不敢。”段寅低头，“而且奴才进不去书房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我去偷？”
“不是偷。”段寅说，“是二奶奶您……去查查。琏二爷背着您藏东西，万一是什么对您不利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王熙凤沉默了。
烛火跳动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
许久，她轻轻笑了。
“段寅，你胆子不小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接过那张卖身契，“拿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，换你的自由身？”
“奴才……”段寅咬牙，“奴才愿以性命担保。若消息是假，奴才任凭二奶奶处置。”
“你的命本来就在我手里。”王熙凤淡淡道。
她把卖身契随手扔在梳妆台上，转身看向窗外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还有贾琏醉醺醺的声音：“凤姐儿？凤姐儿睡了吗？爷回来了！”
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平儿。”她扬声。
平儿端着醒酒汤进来。
“给他。”王熙凤指了指段寅，“让他去伺候二爷。就说我睡了，头疼，不见人。”
平儿愣了一下，但没多问，把醒酒汤递给段寅。
“还有，”王熙凤看向段寅，眼神深不见底，“你刚才说的事，我会去查。若属实……你的卖身契，我可以还你。”
“谢二奶奶。”
“但若让我知道你在骗我……”王熙凤轻轻说，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段寅低头：“奴才不敢。”
“去吧。”
段寅端着醒酒汤退出去，在门口碰见摇摇晃晃的贾琏。
贾琏三十来岁，长相倒是不差，但眼下发青，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。他搂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，那姑娘生得妩媚，正吃吃地笑。
“哟，这谁啊？”贾琏眯着眼看段寅。
“回二爷，奴才是新来的守夜，段寅。”段寅低头，“二奶奶让奴才给二爷送醒酒汤。”
“醒酒汤？”贾琏摆手，“不喝不喝，爷没醉。凤姐儿呢？”
“二奶奶头疼，已经歇下了。”
“又头疼？”贾琏啧了一声，“行吧，那爷也去睡。小鸾，走，跟爷进屋……”
他搂着那姑娘往厢房去。
段寅端着醒酒汤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