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四十七分,陈凡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六版PPT。
“陈凡,客户说logo再放大一点,要那种‘乍一看看不见,细一看特别大’的效果。”组长赵凯端着保温杯从他身边路过,杯子里泡着枸杞和不知名的根茎,“今晚十二点前发我,辛苦了。”
陈凡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
赵凯走后,旁边的实习生小刘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凡哥,这摆明了是在甩锅啊,那客户明明是他跟的,凭什么让你改?”
陈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笑了笑:“没事,改个图又累不死。”
小刘还想说什么,看了眼四周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整个办公室都知道,陈凡是公司里最好欺负的那个。工资最低,加班最多,背锅最勤。不是没能力,是从来不争。方案被人抢了不说话,功劳被人占了不吭声,就连上个月本该到手的项目奖金,被赵凯拿去给女儿报了个钢琴班,他也只是“哦”了一声。
三十七度二的键盘,打出的是零度以下的字。
陈凡改完图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江北市的夜晚灯火通明,最高的那栋金融大厦顶层,有一圈低调的射灯,据说是某个神秘老板的私人会所,从不对外开放。陈凡盯着那栋楼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继续改图。
九点十五分,手机震了一下。
秦若溪:加班?
陈凡:马上回,给你带了楼下那家馄饨?
秦若溪:不用,吃过了。
陈凡看了眼对话框,打了两个字“好的”,删掉,又打了“早点休息”,想了想,还是删掉。最后发了个“嗯”的表情包。
对方没有再回。
结婚三年,聊天记录翻不到底,因为除了“几点回”“吃了吗”“嗯”“哦”,基本没什么别的。陈凡锁了手机,把第十八版PPT发给赵凯,关了电脑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门口的保安老张正在吃泡面,见他出来,招呼了一声:“陈工又加班啊?”
“嗯,张叔您辛苦。”
“嗨,辛苦啥,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才辛苦。”老张嗦了口面,“对了,刚才有个开劳斯莱斯的在这停了好一会儿,我还以为是找你呢。”
陈凡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停车位:“找我的?”
“我就那么一说,那车标是个小金人,好家伙,我在电视上都没见过几次。”老张比划着,“车里坐着个老头,穿西装,看着像大户人家的管家。待了半小时,又开走了。”
陈凡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,放在老张的泡面盖上:“张叔,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哟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陈凡已经走远了。
穿过两条街,拐进老城区,画风突然变了。高楼大厦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梧桐树和老旧的小区。这里是江北市的背面,和金融区隔着的不止是三条街,还有一个时代。
陈凡在路边一个推车馄饨摊停下。
“老板,一碗荠菜馄饨,多放辣。”
“好嘞!”胖老板手脚麻利,一边下馄饨一边闲聊,“小陈又加班?你老婆不管你啊?”
“管什么,她在忙。”
“那你这是……”老板把馄饨递过来,话只说了一半。
陈凡接过馄饨,笑了笑:“给自己买的。”
他蹲在马路牙子上,就着路灯的光,吃那碗十二块钱的馄饨。
热气蒸腾,模糊了他的脸。
这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不是微信,是一条加密短信,没有号码显示,只有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