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脚下顿了一瞬,立刻顺着人流往后撤,肩膀擦过一个背电脑包的男人,手里本子贴着大腿,没再多看第二眼。
再看就真成活靶子了。
刚退到自动售票机旁边,后背才离开那段盲区,衣服里那层汗才慢慢凉下来。人流从两侧挤过去,刷码声,脚步声,电子屏滚动,所有东西都还按早高峰的规矩往前走。站里这套秩序很像公司流程图,图做得漂漂亮亮,真出事时负责背锅的永远是底下那几个。
沈逸靠着售票机边缘,低头翻开本子,把刚刚那一幕补上。
黑箱二次微调,向内推半尺。
写完这句,他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,又往下写。
保洁车负责掩护。
盲区负责换位。
检修门内有人接应。
落点临爆前仍可修正。
纸上字越来越密,脑子里前几轮的画面也一张张翻出来。
第一次,自己慌得跟刚进社会第一天开会一样,冲去报警,嘴里只会反复说地铁要炸。接警的人按流程问站点,问车次,问嫌疑人长相,问爆炸物位置。自己说不清,最后只换来一句让站务加强巡查。
第二次,进站后硬着头皮去提醒人,还差点在站里闹出动静。站务把他当成情绪失控乘客,旁边人看他的表情跟看上班前突然发疯的陌生人一个待遇。高等级处置没触发,自己先被那条暗线盯住了。
第三次,索性不进站,站外等,结果照样被鸭舌帽加面包车收口。
现在再把刚刚拿到的中段画面补进来,前面那三次失败终于有了骨头。
不是警察没用。
也不是规则摆设。
问题全卡在证据上。
他知道会炸,可不知道箱子最终落点。
知道有人可疑,可说不出谁在什么秒数换了手。
知道站外有人清场,可拿不出站内如何触发的硬东西。
在别人眼里,这些全是碎片。
在爆炸前那几分钟里,碎片根本撑不起封站、排爆、大规模疏散这套动作。
沈逸把本子翻到新一页,写下标题。
报警失败的原因。
第一,证据密度不够。
第二,行动窗口太短。
第三,对方链条太完整。
写完,他把笔帽按紧,抬头看了一眼站厅。一个女人拖着孩子往闸机走,孩子手里捏着包子,一边走一边掉芝麻。一个上班族站在柱子边打字,拇指抡得飞快。安检口那边还有人跟保安争小刀能不能带进去。
所有人都很正常。
正常到让人发冷。
对方就是把东西藏在这种正常里。孙卓看表,像赶时间的上班族。保洁车偏航,像临时作业调整。广播卡顿,像设备年久失修。站外那辆面包车,放平时也只会让人骂一句乱停车。
一环扣一环,卡得极准。
“你们这活儿做得比某些上市公司项目管理都细。”
沈逸把本子收起,没急着离站,反而朝问询台那边挪了过去。
光靠复盘还不够,得再试一次。
不是试图阻止爆炸,是验证这套公共系统到底会怎样响应一条模糊警报。
问询台前围着两个人,一个问失物,一个问换乘路线。站务人员挨个答,手边电话响了两次,动作很利索。旁边不远处就是警务室,门半开着,一个辅警正把一位吵着要补办证件的乘客往里带。
沈逸在边上转了半圈,等前面人散开,走向那个辅警。
“你好,站里有个东西不太对。”
辅警转过身,抬手示意他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个黑色行李箱,位置一直在动。还有几个人行为也有点怪。”
辅警没有敷衍,直接问:“在哪个区域,什么样的箱子,谁带进来的,看见人脸没有,有没有拍照,有没有冒烟异味。”
沈逸说到第三个问题就卡住了。
位置,能说个大概。
箱子外观,能说清。
谁带进来的,前后换过两手。
人脸,拍不到正的。
异味,没有。
冒烟,更没有。
真把盲区交接、检修门、保洁车掩护全说出来,下一句就得解释自己凭什么看得这么细。说不出来,那他就只是个早高峰里神经过敏的热心市民。
“我就是觉得不对。”
沈逸补了一句。
辅警点了下头,拿笔记了两行:“我先叫站务去看。你别靠近,远离拥挤区,有情况再来反映。”
流程很标准。
态度也很正常。
没毛病。
可沈逸知道,这样一圈看过去,什么都不会有。
果然,站务很快过去了。两个人沿着他说的大概区域转了一圈,一个看地面,一个扫行李堆,一个顺手把挡道的婴儿车往边上挪了挪。广播里还插播了一条请勿聚集、看管好随身物品的常规提示。
整个系统运转得像台健康机器。
问题在于,机器碾不过藏在齿轮缝里的那条线。
沈逸站在柱子后面远远看着。几分钟后,站务人员回来了,冲辅警摇了下头,意思很简单,没发现异常。
“谢谢配合,已经去查看了。”
辅警对他说。
沈逸点头,转身就走。
再留着也没意义。
走出几步,耳边广播又轻微卡了一下。紧接着,那辆保洁车从另一个方向缓慢穿了过去,路线比刚才还“合理”,从边缘贴行,没有半点突兀。若把这一段拿去给谁回看,对方多半只会说,哦,正常作业。
沈逸嘴角扯了下。
“真行,连售后包装都给自己做了。”
他出了闸机区域,没立刻离开,站在便利店门口借着玻璃反光往回看。
这一回,脑子里那张图终于完整了不少。
爆炸这件事不能再当成一个整体去撞。
得拆。
携带,黑色行李箱怎么进站,谁起第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