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回到工位时，行政已经把下午的小范围复盘会通知发到了邮箱。
参会人不多，级别不低。
项目总监宋致远，投资副总，运营副总，法务风控一名经理，再加一个临时列入名单的他。
陈放把椅子滑过来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“我收回上午那句，你这哪是加了戏份，你这是直接被编剧提到主桌了。”
沈逸关掉邮箱页面，拿起打印好的材料。
“主桌未必有好菜。”
“也对，资本局上菜顺序很怪，先给你画饼，再看你能不能自己嚼。”陈放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兄弟，你今天要是再打穿一轮，我真得怀疑你偷偷绑定了职场辅助系统。”
“绑定了。”
“什么系统。”
“死亡加班系统。”
陈放嘴角抽了下。
“这个名字听着很适合打工人，唯一问题是过于真实。”
复盘会在十分钟后开始。沈逸把上午那版延展分析又过了一遍，哪些地方要说满，哪些地方要留半句，脑子里已经排好。
这种会他见过。谁先递梯子，谁先挖坑，谁会用专业词把问题架高，再看你摔不摔下来，流程都差不多。
真正值钱的，从来不是把每个问题都答完。
是让桌上的人自己往你给的方向追。
会议室比上午那间小，灯更冷，桌上的水也换成了玻璃瓶。宋致远坐在正中偏左，旁边是两名副总。法务风控那位经理坐得很直，平板横在面前，指尖不时滑一下。
沈逸进去时，里面的人已经到了。
宋致远抬手点了下椅子。
“坐。上午那版说得快，下午再压一压。”
“好。”
运营副总翻了翻材料，先开了口。
“你上午提到旧城改造配套项目里，多层外包会把异常成本抬高。这个说法我有印象。现在你展开讲。”
沈逸把资料摊开，没急着进最深那层，先从大家都听得懂的口子切进去。
“若只看账面，旧城改造加地铁沿线商业联动，故事很好讲。流量稳定，配套可扩，估值空间也充足。但把安保、物业、设备维护拆开看，成本逻辑没那么顺。”
他拿笔在图上划出三块区域。
“商业配套是一条线，站务运行是一条线，安保外包又是一条线。三条线压在同一片区域里，平时看着协同高，出问题时最容易互相遮住。”
投资副总抬头。
“继续。”
“旧城区域路网窄，设备老，临时改造多。若再叠加地铁站周边更新，很多维护动作会被打包进综合配套里。表面上是降成本，实际会把几个原本独立的风险压在一个包里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把两页图推到桌中间。
“比如站务配套，广告维护，安防技术升级。单独看都正常，混在一个包里，问题就容易藏进去。”
宋致远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这话已经超出普通分析员平时会给的宽度了，但还在能落回商业逻辑的范围里。
运营副总抬手点了点图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旧改项目里，真正该看的不是单项利润，是打包方式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上午为什么没说这么深。”
“上午是汇报，不是审计。”沈逸把页角压平，“把问题一下子说到底，后面没法做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宋致远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句倒挺实在。”
外面的办公区消息已经炸开了。陈放没资格进去，只能在门口转了半圈，又回自己工位，耳朵却一直朝会议室那边偏。旁边两个同事低声聊天。
“上午刚打完主管，下午又被高层单拎。”
“这哪是拎，像验货。”
“那验得怎么样。”
“看里面还没炸锅，应该还活着。”
陈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放心，他今天这状态，谁验谁冒汗。”
会议室里，法务风控经理终于开口。
“你说混包容易藏问题，这个判断很泛。落到项目上，有没有更具体的识别办法。”
沈逸看向他，直接给了三条。
“第一，看预算波峰是不是跟城市更新节点同步。”
“第二，看维护周期有没有被异常压缩。”
“第三，看功能组合合不合理。”
法务风控经理手指停住。
“第三条具体说。”
“正常运营里，广告屏维护归广告，站务安防归安防，高峰疏导设备联调归运行保障。三者打成一个混合包，账上能过，现场不顺。若再出现重复采购，短周期复维，说明包里装的东西和常规运营不完全重合。”
最后这句落下，桌上几个人都没接话。
因为这已经踩到一条敏感线了。
宋致远把手里的笔放下，忽然翻出一份另外的资料，推到沈逸面前。
“那你再看一组旧项目数据。”
这份数据没在上午的材料里。
别人看是突袭。
沈逸看了第一页，已经认出来了。前几轮时间线里，他见过宋致远用这套东西试人。表面给你看历史收益，实际是看你能不能从杂乱数字里挑出那根真正的刺。
他翻了两页，直接开口。
“问题不在财务模型。”
宋致远靠在椅背上。
“在哪。”
“在几个外包环节的成本异常，被埋进了配套支出。”
会议室里立刻更安静了。
运营副总把资料拿过去翻，投资副总也跟着看。法务风控经理身体往前压了压。
沈逸抬手点在其中一栏。
“这里，站务安防技术升级。”
又点下一栏。
“这里，广告屏维护。”
再点第三处。
“高峰应急疏导设备联调。”
“三项单看都成立，放进一个混合包里，波动就不对了。”
法务风控经理接得很快。
“凭什么认定是异常，不是正常摊销。”
沈逸把资料翻回第一页。
“凭三点。”
“预算波峰和地铁沿线城市更新节点不同步。”
“维护周期被刻意压短，形成重复采购。”
“按实际使用场景反推，这几项支出对应的功能组合太特殊，更适合短时高强度事件，不适合日常运营。”
最后一句落地，宋致远重新看了他一眼。
投资副总把资料放下。
“短时高强度事件，你这个说法挺重。”
“从成本结构看，是这个结论。”沈逸没再往地铁爆炸那边引，只把话钉在商业分析里，“若只是常规维护，没必要把反应速度、联调密度、备用切换都堆到这个程度。钱花得像是为了某种固定窗口服务。”
桌边没人立刻接话。
法务风控经理低头去翻平板，动作很短，手指连滑了两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沈逸把这个动作记住了。
宋致远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对这块研究得挺深。”
“上午刚被问过，下午总得多准备一点。”沈逸把话收得很平。
运营副总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这叫多准备一点，别人容易失业。”
投资副总跟着问。
“你若进专项组，后续能把这部分风险结构单独拆一版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给多久。”
“今晚给框架，明天补细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