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玻璃。
陈放探进半个脑袋，冲他招手。
“别看风景了，楼下已经开始摆鸿门宴。程骁把专题会临时改了，名字长得像年终总结，内容一看就想埋人。”
沈逸收回视线，拎着平板出去。
开放办公区比刚才更安静，键盘还在敲，屏幕还在亮，几排工位之间那股刻意装出来的正常味道压得很足。有人低头翻材料，有人拿着杯子站在茶水间边上，余光全在他这边。
陈放把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摘要材料塞进他手里，动作很快。
“刚出的，热乎的。程骁自己盯着打印的，跟防泄题一样。你看第四页，第六页，附件说明拆得很散，还有两页没装进去。”
沈逸翻了两眼。
收益曲线做得漂亮，风险波动切得细，几个成本项被拆进不同附录里，表面干净，骨头缝里全是钉子。
“谁接谁死。”
陈放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个结论。还有个坏消息，于曼那边来人了，法务风控坐前排。更坏的消息，周总办公室有两个观察位列席。今天这会，主菜就是你。”
“行，终于轮到我上桌了。”
“你还笑。”
“总不能哭给他助兴。”
沈逸拿着材料往会议室走，走到门口时，脚步一转，先进了旁边空会议室。
门关上，冷白灯打下来。
他把材料摊在桌上，手按住第四页，闭上眼。
……
再睁眼时，会议室投影已经亮着。
第一轮。
沈逸按正常节奏入座，程骁站在前头，西装平整，领带压得很直，手里遥控器一页页往下翻。
“原定的季度风险复盘先并入后续，今天重点看城市综合项目联动模型评审。周总刚给了沈逸更高权限，正好，一起听听新视角。”
几个人抬头，看向沈逸。
这句开场很客气，刀也藏得很浅，生怕别人看不见。
程骁前几页全在讲结构，消费恢复，旧改修复，地铁延伸段回报，核心商圈现金流弹性，一张图接一张图，做得很顺。讲到第四页，他停住，把话头抛过来。
“沈逸，既然你现在也在做综合测算，那你补充一下，安保成本波动对核心商圈现金流的短期影响，怎么判断。”
沈逸照常规商业逻辑往下答，刚说到公共事件后的短期情绪传导，程骁已经把一张新表切上屏幕。
“那你再看这组合作方底价。”
会场里有人翻材料，有人抬头。
这张底价表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层级的会里。
程骁手撑着桌面，盯住他。
“你刚才讲的波动，如果落到这组真实底价上，还成立吗。”
沈逸接着往下答了两句，立刻踩空。
程骁顺势接管会场，开始讲实操，讲供应商窗口，讲项目打包，讲市场情绪不会立刻改写底层成本。几位经理跟着点头，有人已经开始记“纸上谈兵”四个字。
会议散掉时，陈放坐在后排，脸色都黑了。
工位区那边的议论压得很低，内容倒很统一。
神准归神准，上台真打还是差点意思。
这一轮够了。
重大失败落下来很干脆，像有人把当天这页日历一把撕掉。
……
零点。
闹钟没响，沈逸已经睁开眼。
手边手机亮着，时间跳在凌晨。
程骁的发难顺序，底价表出现的时机，场内谁先低头，谁先跟着程骁点头，一条条全在。
“行。”
他从床上坐起来，洗脸，换衣服，出门，重走一遍白天。
下午，回到公司，回到那间空会议室。
第二轮。
这一次，沈逸没急着翻材料，先提前十分钟进主会议室。
座位已经排好。
程骁站在投影边调试电脑，于曼那边来了两个人，坐在左手第一排，笔记本摊开，旁边还摆着完整材料。右后方两个观察位看着很低调，材料比别人厚一层，封皮上贴着总裁办小标签。
沈逸在门口停了一瞬，眼睛扫过桌面。
程骁面前那份材料右上角多了一页补充表。
于曼的人只在完整度。
观察位看的是谁能把散点串起来。
程骁真正要打的，也不是收益预测，是谁更懂周启明要的“城市节奏”。
会议开始。
程骁照旧讲前半段，讲得很稳，特意把模型结构夸得完整。轮到第四页，他照旧点名。
“沈逸，你补充一下。”
沈逸先顺着前两页夸了两句。
“结构搭得很完整，尤其商圈客流恢复弹性这块，切得挺细。”
程骁肩膀松了些，场内防备也跟着往下落。
沈逸继续说。
“如果只看前半段收益逻辑，这套模型没有大问题。”
“只看前半段？”程骁接得很快，“那后半段呢。”
“后半段得看你打算让谁来背。”
会场里有人抬头。
程骁笑了一下，直接把底价表抛上屏幕，跟上一轮一模一样。
“那你说说，这组合作方底价摆在这，哪里需要谁背。”
来了。
沈逸看着屏幕，没有去撞底价表。
“这组底价成立，有个前提。”
“什么前提。”
“安保外包成本维持静态。”
程骁立刻接上。
“短期内当然近似静态，突发事件只是情绪面。”
沈逸顺着这句往下，把被删掉的参数说明翻出来。
“那这四项呢。应急响应，人流安检增配，保险重估，校准服务加频。你把它们拆进不同附录，是准备让大家玩寻宝游戏？”
“校准服务加频”几个字一出来，场内停了一下。
于曼那边的人抬起头。
程骁手指收了一下。
“那只是技术维护项，不影响主模型。”
“影响不影响，看总量。”沈逸把图放大，“你把四项拆开，波动当然好看。合回来看，三周内是同时抬升。还有这里，你缩短取样周期，只截成本最低的六周，前一次旧商场消防改造后那段维护抬价，你直接切掉了。”
这一下，旁边两个项目经理都坐直了。
于曼的人开始翻附件。
程骁脸沉下去，马上开口。
“你知道得挺细。旧商场案例都翻到了？”
场内几道视线一起落过来。
这一句问得很毒。
答得快，暴露过深。答得慢，风头转走。
沈逸看了他两秒，站起身，把材料收进怀里。
“不用继续了。”
程骁一怔。
“怎么，不敢说了？”
“赢了，没必要再演。”沈逸拿起水杯往外走，“这一轮你输得太快，后面反而麻烦。”
他直接把这轮判成失败。
再往下走，身份暴露比会议输赢更麻烦。
……
零点。
第三轮。
沈逸洗漱完，看了眼镜子里的人，拿毛巾擦干脸。
今天这刀，得拿得漂亮点。
下午回到公司，陈放照旧把摘要材料递过来。
沈逸接过，先开口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