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医生设门槛,比资本家还熟练。”
顾清禾把数据记下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转手递给他。
“自己看。”
是苏晚发来的链接,没有多余文字。
点开后,是城眼后台的一版草稿截图。标题不花,《被拦下的事故背后》。正文里把旧改、安保、基金、外包全写实了。最下面一栏原本留着“目击者所称神秘预警者”的延展选题,被红线整段划掉。
沈逸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两秒,把手机还回去。
“她这次真忍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清禾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忍得还挺彻底。”
下午,陆承安来了医院。
他带着一个黑色文件袋,进门后没寒暄,先把袋子交给顾清禾,又看向沈逸。
“删改版守钟资料。核心禁忌部分全拿掉了,只留结构、历史记录、设备封存方式。给警方备案,也给你们留个底。”
沈逸靠在床头,扫了一眼文件袋。
“终于从民俗研究会会长升级成半官方文保顾问了。”
“别拿我开涮。”陆承安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许伯那边也有消息。”
“老头怎么样。”
“伤得不轻,缝了针,包了手。”陆承安顿了顿,“医生让住院,他不干,非要回钟楼上层守着。”
沈逸乐了。
“这很许伯。”
“他说那口钟好不容易走回正点,没人盯着,他睡不着。”
顾清禾把文件袋收进柜子里。
“他这种病人也挺难管。”
“你们医生今天集体抱怨病人。”沈逸看了看顾清禾,又看陆承安,“行业交流会开得挺顺。”
陆承安没理他的烂话,只继续说正事。
“守钟人这条线,后面会纳入有限联动。公开层面挂文保、设备封存、历史档案。再深的,先压着。”
“合理。”
“闻钟留下的残局,还要清。旧装置要封,记录要整理,能留的都得留。”陆承安看着他,“这次至少开了个头。”
他说完就起身,停留总共不到十分钟。临走时,他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别急着下床。城市没到需要你再爬回去的地步。”
沈逸抬了抬手。
“知道。我现在最大战绩是按时输液。”
陆承安走后,天色开始往晚下落。
专案组那边的通报在傍晚开了第一场。
电视画面里,林知夏站在发布席侧边,手边压着一叠文件。她没讲任何不能讲的东西,只把现实层面的证据链一条条钉死。
“多起重大公共安全事件背后,存在长期勾连的资本输送与安保外包黑链。”
“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。”
“后续将继续深挖。”
字句不多,没夸战果,也没留空子。
记者区有人追问启明资本是否主导全部事件。
林知夏翻了一页材料,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谁负责什么,证据会说明。谁该承担什么,法律会说明。”
电视画面切过她的侧脸,再切到台下闪个不停的镜头。
沈逸靠在床头看完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她今天这套,杀伤力比抓人还稳。”
顾清禾给他递药。
“吃了。”
“你能不能让病人先夸两句队友。”
“吃完再夸。”
沈逸把药吞下去,接过温水,忍不住补了一句。
“你们俩要是合作审讯,嫌疑人连夜能把祖坟坐标都报出来。”
“那倒省事。”顾清禾把空杯接走,“可惜医院不收这种业务。”
夜里八点多,苏晚来了。
她没带摄像,也没带采访本,只拎了一袋水果。进门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先环顾病房一圈。
“环境不错,至少不像我以为的那种重症科幻片现场。”
沈逸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现在看我,是不是少了点神秘滤镜。”
“有。”苏晚拉开椅子坐下,“以前看你,总有种你提前知道我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感觉。现在终于像第一次见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半秒。
顾清禾正把病历夹收进柜子,动作没停,只把病床旁的小桌往外拉了一点,给苏晚腾地方。
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轻轻放到桌上。
“有篇稿子,写完了,不发。”
“标题呢。”
“《零点之后》。”苏晚手指在U盘上点了点,“里面有我能拼出来的全部暗线,也有不能公开的人名。加密了,副本只有我自己留一份。”
沈逸看着那个U盘。
“你这职业病,算是被硬生生掰弯了。”
“少来。”苏晚靠回椅背,“我只是头一次发现,有些稿子发出去,赢的是流量,输的是人。”
她说得很直接,说完还顺手从袋子里摸出个苹果,放在掌心转了两下。
“唐鹭问我甘不甘心。我说,比起发出去,我更想让它永远用不上。”
沈逸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挺值钱。”
“当然值钱。”苏晚把苹果放回去,“我都没找你收采访费。”
“我现在穷得只剩医保。”
“那算了,先欠着。”
几人说了几句,苏晚就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电视上还在滚动的通报字幕。
“对了,后台有人还想做‘神秘先知真容揭秘’。我压下去了。”
沈逸抬了抬眉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。”苏晚推门出去,“等你能下地了,请我吃饭。记者也是要补偿的。”
门关上后,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夜色压到窗上,玻璃里映出病床、输液架、顾清禾整理药盒的身影,也映出沈逸自己苍白一点的脸。
他盯着玻璃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下一轮。
没有再来一次。
以后每一步,都是一次性的。
这感觉很怪,空了一块,又沉下一块。手边没有任何能重开的保险,反而让眼前这一切都实得发沉。窗外的灯是真的,楼下救护车进出是真的,警方通报是真的,周启明被钉在现实里也是真的。
顾清禾收拾好东西,走过来把床头灯调暗。
“今晚到这。睡觉。”
沈逸看着窗玻璃里的自己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以后得学着一次过了。”
顾清禾站在床边,伸手把被角给他压好。
“正常人都这么过。”
“听起来挺难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你现在有的是时间。”
这句话落下,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。
沈逸闭上眼,胸口跟着起伏两次,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松开。
窗外,江临的夜还亮着。
城里的封控带还没全撤,查封通告还在往外发,启明资本楼下的灯一层层灭下去,旧钟楼上层那口恢复规律的老钟正被许伯守着。警方在追后续名单,媒体在钉现实版本,守钟人把能交出去的东西交出去,把不能摆上台面的东西封进更深处。
这一夜没有回零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