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逸把桌上那堆纸又摊开。
过期停车票压在最上面,边角起毛,热敏字迹已经淡了一半。前几轮里,这张票一直待在杂项区,存在感低得很,跟办公室里那个永远抢不到午饭鸡腿的同事一个待遇。现在再看,反倒扎眼。
票据照片,旧改外围绕行补贴,鲁成修过的电箱位置,仓储带监控盲区。
一张张叠上去,线慢慢扣死。
停车票对应的点,不是正规场库,是旧城区边缘一处临时停车场。位置卡得很刁,左边废弃仓储带,右边狭窄背街,车能短停,货能转手,主路监控刚好看不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秦绍断线前代理公司周边影像还在复核。别私自惊动外围节点。”
沈逸回了句:“我先摸环境,不碰人。”
发完就收起手机,拿上钥匙出门。
……
上午,旧城区边缘。
太阳压得很低,空气里全是闷热。临时停车场比地图上更破,锈蚀闸杆歪在门口,板房值班室上挂着褪色收费牌,铁网后头连着一串废仓。地面一层灰,混着机油印。
沈逸把车停在外侧背阴处,步行绕了一圈。
先看闸杆,再看收费窗,再看板房门缝,最后扫过后方铁网。值班室里一台老风扇转得有气无力,桌上压着一摞手写登记本。
看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,蹲在板房门口抽烟,鞋底磨平了,手指发黄,抬头先看鞋,再看脸。
沈逸走过去,把停车票递过去。
“师傅,这地方最近是不是常给旧改那边跑车的人停?”
看门人接过去瞄了一眼,先摇头。
“只收散车,不记人,不管货。”
“我公司丢了辆工料车,顺线找找。”
“找错地方了。”
沈逸没继续顶,只笑了笑,交了停车费,装着随便看看,往板房门口那摞登记本扫了一眼。
车牌,时间,偶尔还有备注。
夜补,短停,等电话。
嘴上说不记,手上记得比谁都勤快。
沈逸绕了一圈就走,没多留。
二十分钟后,坐在附近便利店,翻出刚才顺手拍下的登记页边角。放大,停住。
第三名死者程芳遇害前两天那一页,有一行备注后面写了半个歪斜的字。
封。
像刚写下去,又匆匆划掉。
沈逸盯了两秒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程芳那边反复冒过“封箱货”,秦绍线里也有“封箱单”,现在登记本又冒出一个封字。
这地方知道事。
只靠刚才那套问法,摸不到底。
手指在桌面点了点,起身出门,直接走向马路。
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巷口冲出来,车把擦过他胳膊,手机飞出去,砸在地上,屏幕瞬间黑了。
不够。
沈逸横穿车流,刺耳刹车扑脸过来。
下一秒,世界一黑。
……
零点。
沈逸从床上坐起,额角全是冷汗,后颈发凉,耳后发胀。
床头电子钟亮着00:00。
“行,今天又加班。”
他下床,重新换衣服。
第二次去停车场,身份换了。
不再装追工料车的公司员工,改成接旧改外围短活的中间介绍。进门先递烟,再站到板房门边,压低声音。
“最近封场检查快到了,仓储那边车单乱得一塌糊涂。你这还接不接只停一次、走后账的短停活?”
看门人抬头,手上烟灰掉了一截。
“谁介绍来的?”
沈逸把板房墙上欠费单那几个名字过了一遍,报出一个散车司机绰号,又补一句。
“上次那批封箱货,不就在你这边等过号。”
看门人嘴角一抽,先骂了一句。
“那种活以后少碰,沾上就烦。”
沈逸顺着接。
“我就确认一下。第三个死掉那个,是不是也在这边停过?”
看门人下意识反问。
“你说送完货还回来补票那个小程?”
沈逸站着没动。
信息直接落地。
程芳来过,送过货,还回来补过票。
“她送什么了?”
看门人抽了口烟,朝仓储带那边努嘴。
“一个灰色封箱。停不到十分钟,后头有人推小车来接,连闸都没正式抬,从侧边空隙转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还问,这东西要不要记单。我让她回来把票补上,别回头账对不上。”
“接货的是谁?”
“脸没看清,戴帽子。”
“从哪出来的?”
“仓带北边。”
沈逸刚准备继续问,停车场外拐进来一辆黑色商务车。
车牌熟。
启明资本外联车。
车门一开,下来的两个人穿着公司行政常见那套衬衫西裤,站位却很堵门。
“沈组,周总说联系不上你。”
“你来旧城区做什么?”
“这边有公司项目外包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听着像关心员工,实则查行程。
看门人一见这阵仗,脸上那点松口劲立刻收回去。
沈逸转头就把话往半真半假那边拽。
“替周总确认临时停车单,顺便问问外围车单。你们来得挺快,公司行政现在都能跑现场了,看来KPI挺卷。”
那两人对视一眼,没接这句,只把路堵着。
这一轮问话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