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土路被连日雨水浸润得松软温润，踩上去带着淡淡的泥土腥气，路边野草沾着晶莹露珠，风一吹便轻轻摇晃，金色晨光铺洒下来，给整片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祖父秦松柏走在前面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束脩的破旧蓝布包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脚步沉稳。他平日里下地劳作总是步履匆匆，今日却走得格外郑重，每一步都带着对先生的敬重，对孙儿求学之路的期许。
秦明跟在祖父身侧，小小的身影走得稳稳当当，没有半分乡间孩童的嬉闹跳脱。他抬手拂去衣角沾着的草屑，眼神清亮，平静地打量着沿途的景致，目光偶尔掠过田间荒废的田垄、远处稀疏的村落，心底默默盘算着这个时代的农耕状况。
作为深耕古代历史的学者，他比谁都清楚，农耕是乱世民生之根本，土地的耕种情况、粮食的产量，直接关乎百姓生计，更关乎天下格局。只是眼下他身处底层乡间，无权无势，唯有先潜心读书，积攒学识与资本，才有能力改变现状。
秦家村的私塾设在村东头的一间旧祠堂里，不算宽敞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祠堂外墙是斑驳的土坯，屋顶铺着整齐的青瓦，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，枝繁叶茂，遮住了大半日光，平添了几分静谧儒雅的气息。
此时祠堂里已经传来了朗朗读书声，稚嫩的嗓音参差不齐，却透着十足的认真，隔着木门清晰地传出来，在清晨的村落里回荡。
秦松柏停下脚步，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，又伸手捋了捋秦明额前的碎发，压低声音叮嘱：“明儿，里面就是苏先生的私塾，先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，学识渊博，性子刚正，最是敬重勤学懂事的学子，待会儿见了先生，一定要懂礼数，不可莽撞失礼。”
“孙儿记住了，祖父放心。”秦明微微颔首，声音稚嫩却沉稳。
祖父这才抬手，轻轻叩响了祠堂的木门。
读书声渐渐停歇，片刻后，木门被缓缓打开。
开门的是一个身着青色粗布长衫的老者，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，须发花白，梳理得整整齐齐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书卷气，周身透着一股文人的清雅与端正，正是私塾的先生苏文清。
苏先生见是秦松柏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他早已听闻秦家即便家境贫寒，也要执意送幼子读书的事，当下温和开口：“是秦老哥来了，快请进。”
秦松柏连忙拉着秦明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：“劳烦苏先生等候，老朽今日带孙儿秦明前来，恳请先生收他为徒，教他识文断字。”
说着，他双手捧着蓝布包，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先生面前，语气满是愧疚与恳切：“家里境况拮据，这点微薄束脩，不成敬意，还望先生莫要嫌弃。”
蓝布包里只有半袋糙米、几串零散铜钱，对于私塾束脩来说，实在太过微薄，换做其他先生，怕是早已闭门谢客。可苏文清看着秦松柏满脸的诚恳，又看向站在一旁，身形瘦小却身姿挺拔、眼神沉稳不卑不亢的秦明，眼中微微动容。
他执教多年，见过不少乡间孩童，大多顽劣跳脱，胆怯怕生，像秦明这般小小年纪，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，实属少见。
苏先生没有去接那束脩，反而俯身看向秦明，温声问道：“你便是秦明？今年几岁了？可曾识得字？”
秦明没有丝毫怯场，学着祖父的样子，规规矩矩地对着苏先生行了一个晚辈礼，动作标准得体，丝毫不像未曾接触过诗书礼仪的乡间稚子，朗声答道：“回先生，学生秦明，今年七岁，尚未正式识文断字，只是在家中偶尔见过祖上留下的文字，心中向往学识，恳请先生收录，学生定当勤学苦读，不负先生教诲。”
他言辞清晰，礼数周全，说话条理分明，语气谦逊却自有风骨，全然不像七岁孩童，反倒像受过正规教导的少年学子。
苏先生眼中的讶异更甚，不由得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孩童。这孩子面黄肌瘦，一看便是常年营养不良，可一双眼睛澄澈透亮，透着一股灵气与沉稳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，绝非普通农家子能比。
“好，好一个心中向往学识。”苏先生抚着胡须，连连点头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，“自古求学不问出身，你既有向学之心，老夫便收下你这个学生。这束脩你且拿回，老夫教你读书，不求钱粮，只求你能潜心向学，莫要荒废了时光。”
秦松柏闻言，瞬间愣住了，随即满脸激动，拉着秦明就要下跪：“先生大恩，秦家全家没齿难忘！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苏先生连忙扶住祖孙二人，笑着摇头，“教书育人本就是老夫本分，不必行此大礼。快进来吧，给你安排座位，日后便跟着其他学子一同读书。”
秦明跟着祖父再次谢过苏先生，秦松柏又再三叮嘱他好好读书，才放心地转身离去，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苏先生带着秦明走进祠堂，里面摆着十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，坐着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童，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，此刻都齐刷刷地看向秦明，眼神里满是好奇。
“诸位学子，安静。”苏先生抬手示意，祠堂里瞬间鸦雀无声，“这位是新入学的学子，名叫秦明，此后便与你们一同读书，你们要互帮互助，一同勤学上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