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珊瑚坟场回来的那个晚上,布拉迪卡做了梦。
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,只有声音——无数声音碎片在海水中翻滚、碰撞、互相吞噬。渔夫的号子变成溺死者的呛咳,船帆鼓风的猎响变成桅杆折断的脆裂,甚至海鸥的鸣叫都在某个瞬间扭曲成人类婴儿的啼哭。而这些声音最终都汇聚到那片黑色的珊瑚礁区,被那些污浊的黑色碎片“吞吃”下去,发出湿漉漉的、令人作呕的咀嚼声。
他惊醒时天还没亮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礁石。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。
窗外传来极轻微的、有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不是雨滴。更清脆,更规律,像某种硬物在轻轻敲打木头。
布拉迪卡从床上坐起,赤脚走到窗边,掀开麻布窗帘的一角。
后院织棚里亮着灯。
昏黄的油灯光晕从棚子的缝隙透出来,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温暖的橘黄。棚子里,父亲雷诺的背影在光中微微晃动,手臂有节奏地抬起、落下,伴随着那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布拉迪卡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,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,穿过厨房,推开后门。
夜风很凉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他贴着木屋的墙壁挪到织棚侧面,蹲在一堆晾晒的渔网后面,从棚子木板墙的缝隙往里看。
雷诺坐在那台老旧的立式织机前。
织机是祖父留下的,柚木框架被岁月磨得发亮,上面密密麻麻缠绕着各种颜色的丝线——深蓝、墨绿、暗红、月白,还有几缕布拉迪卡从未见过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浅金色。此刻,织机上绷着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布料,底色是海水的深蓝,上面已经开始浮现出隐约的纹路。
但吸引布拉迪卡目光的,不是布料,是父亲的手。
雷诺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但那不是最奇的——最奇的是,那些被他手指触碰过的丝线,会短暂地亮起极其微弱的、仿佛萤火虫般的光。
不是反射油灯的光。是丝线自身在发光。
深蓝的线泛出海底幽光般的淡蓝,墨绿的线亮起苔藓在月光下的青晕,而那几缕浅金色的线,则闪烁出类似黎明前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的、温暖而锐利的金芒。
每一次触碰,光芒亮起,随即黯淡,但丝线的位置和张力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“固定”住了。然后梭子穿过,纬线与经线交织,新的节点形成。
嗒。嗒。嗒。
那规律的轻响,是梭子敲打绷紧的丝线发出的。
布拉迪卡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见过父亲织普通的渔网、帆布、衣物,但眼前这一幕……不一样。那些光,那种近乎舞蹈般精准流畅的动作,还有空气中弥漫的、若有若无的“紧绷感”——就像暴风雨来临前,空气被电荷充满的那种感觉。
他看得太入神,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。
棚子里,雷诺的动作忽然停了。
男人没有回头,只是保持着手悬在半空的姿势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用那种惯常的、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:
“既然醒了,就进来。蹲在外面腿不麻吗?”
布拉迪卡浑身一僵。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从渔网堆后站起身,推开织棚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走了进去。
油灯的光晕扑面而来,混合着丝线特有的、微甜的植物气味,还有一丝……更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雨后泥土深处散发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