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到墙边，仰头看着那些泛黄的海图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开口：
“你知道幻鱼岛为什么叫幻鱼岛吗？”
“因为……传说这里的鱼群会随着潮汐变幻颜色？”布拉迪卡回忆着听过的故事。
“那是骗小孩的说法。”卡隆摇摇头，手指轻轻拂过一张海图边缘模糊的注释文字，“这座岛，在很古老的航海图上，有时候存在，有时候……不存在。”
布拉迪卡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卡隆转过身，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，像两簇幽深的火苗，“在某些年份，某些季节，某些特定的潮汐和星象组合下，路过的船只会发现这片海域空无一物。没有岛，没有礁石，连海鸟都没有。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。而在另一些时候，它又好好地在这里，岛民们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仿佛千百年来从未移动过分毫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布拉迪卡喃喃道。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卡隆咧嘴，“你昨天晚上，不是刚在枯潮港看见‘不可能’的东西吗？”
布拉迪卡浑身一僵。老人怎么知道？
“别紧张，小子。”卡隆摆摆手，重新坐回床边，“每个月的朔日，只要天气不是太糟，我都会在这塔顶，用那架老望远镜看着枯潮港的方向。昨晚的‘满月’，我看见了。还有那个从‘窗口’钻出来的小老鼠，我也看见了。当然，还有你，和你爹。”
布拉迪卡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爹让你来，大概也是觉得，有些事情，该让你知道了。”卡隆叹了口气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箱，打开锁，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、皮质封面已经斑驳脱落的笔记本。
“拿去看吧。”他把笔记本递给布拉迪卡，“小心点，纸很脆。从第三十七页开始看。看完放回箱子里，别带走，也别告诉你爹我给你看过这个。”
布拉迪卡接过笔记本。皮质封面冰凉，触感粗糙，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硬纸板。封面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深深的、像是被什么利爪划过留下的痕迹。
他翻开笔记本。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，用一种深褐色的墨水书写，字迹工整但略显僵硬，像是很久以前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写下的日记。前面的内容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琐事：灯塔的维护、天气观测、过往船只的瞭望记录、灯油耗量……
布拉迪卡快速翻动着，一直翻到卡隆指定的第三十七页。
这一页的日期，是三十七年前的某一天。字迹在这里开始变得急促、潦草，墨水的颜色也更深，有些地方甚至洇开了，仿佛写字的人手在颤抖，或者……墨水被水打湿过？
“七月十四日，阴，有雨。
潮汐观测异常加剧。东北礁石区水位在退潮时不降反升，升幅达三米。西南侧海水颜色变为深浊的墨绿色，散发刺鼻硫磺味。海鸟集体远离岛屿，连常年栖息在西崖的海鸥也消失不见。
岛民开始恐慌。老渔民们说，这是‘大潮汐’来临的前兆。但据我查阅的历代灯塔记录，上一次有类似记载，是在一百六十年前。而那一年的记录，在‘大潮汐’发生后的部分，全部是空白。
空白意味着什么？是记录中断了，还是……那段时间本身，就是空白？”
布拉迪卡心跳加速。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七月十五日，暴雨。
异常持续。海水开始无规律地震荡，不是波浪，而是整个海面像沸腾的汤锅一样上下起伏。岛上的狗整夜哀嚎，牲畜躁动不安。
村长召集了所有成年男子，包括外来者雷诺。他们在村长大屋里闭门商议了整整一夜。我作为灯塔看守人，也被要求参加。雷诺提出了一个方案，一个疯狂到极点的方案。他说，要阻止‘大潮汐’吞噬全岛，唯一的办法是主动‘折叠’岛屿的时间，让它暂时从正常的时间线上‘滑脱’，躲过潮汐的峰值。
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。但他说，他能做到，只要七个熟练的织工，配合灯塔顶部的‘信标透镜’，在特定时刻编织一个足够大的‘网’。
他称之为‘潮汐锚’。
我们投票了。七票赞成，五票反对，三票弃权。赞成的包括我。不是因为我相信雷诺——事实上，我根本不信任这个五年前突然带着怀孕的妻子来到岛上的外来者——而是因为，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织工？网？潮汐锚？布拉迪卡的手指微微发抖。父亲……在三十七年前，就做过类似浮空渔网阵的事？而且规模要大得多，目的是……折叠整座岛的时间？
他急切地翻到下一页。
“七月十六日，雨停，阴。
准备就绪。七名织工——包括雷诺自己——聚集在灯塔顶层。他们带来了岛上所有的备用渔网、绳索，甚至拆了一些房屋的支撑木料。雷诺在灯室的地面上，用掺了银粉的焦油，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，那图案让我只看了一眼就头晕目眩。
他说，那不是网，是‘地图’。是幻鱼岛在时间流中的‘坐标’和‘轮廓’。织工们要做的，不是编织渔网，而是按照这个‘地图’，用浸过特殊药水的线，在空气中编织出岛的‘倒影’。
傍晚，开始编织。
我无法描述那个过程。那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。线在空中自己飞舞、交织、打结，发出类似风穿过空洞礁石的呜咽声。七个织工闭着眼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水浸透衣衫。雷诺站在图案中心，双手虚托，仿佛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沉重之物。
午夜，编织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