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隆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没说过。但我猜，他和那些利用‘时间褶皱’做买卖的‘鬣狗’，还有发执照的‘协会’，脱不了干系。”老人慢慢地说，“他有那种……经历过大事、手上沾过血、心里压着沉重秘密的人，才有的眼神。他来这座岛，不是偶然。他是来‘躲’的，也是来‘守’的。”
“守什么？”
“守这座岛。守你母亲。守你。”卡隆叹了口气，“也守那个‘锚’。守到该它起作用的那一天。”
布拉迪卡想起了老夜的话——“幻鱼岛的‘平静’还能维持多久，你比我清楚。有些风暴，不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就能躲过去的。”
风暴。是指下一个“大潮汐”吗？还是指……别的什么？
“那个猎人，”布拉迪卡低声问，“他说岛上的‘背景音’有点吵。是指那些黑暗里的东西……又回来了？”
卡隆磨钥匙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灯塔最近不太对劲。”老人抬起头，望向螺旋楼梯上方那漆黑的塔顶，“信号灯有时候会自己闪烁，不是规律的航海信号，是乱闪。透镜在夜里会发出很淡的、不是灯光该有的绿光。还有……我晚上睡觉时，偶尔会听到塔顶有脚步声，很轻，但确实有。我上去看，又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那双湛蓝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清晰的恐惧。
“而且，从三个月前开始，每个朔日夜里，只要我用望远镜看枯潮港，都能看到……不止一个‘东西’从‘窗口’里出来，或者进去。有的像人，有的……根本不像人。它们来了又走，像在寻找什么，或者……在准备什么。”
布拉迪卡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“我父亲知道吗？”
“他知道。”卡隆说，“但他什么也没做。他只是每个月朔日，让你去枯潮港放‘供品’。那银鱼干，不是什么安抚鬼神的东西，是‘饵’。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银鱼干，能散发出一种只有那些‘东西’能闻到的气味。把它们引到枯潮港，让它们从那里来，从那里走，别的地方。”
用饵料，把危险引到固定的、可控的出口。所以父亲才那么紧张，不允许他多问，不允许他停留，放下就走。
“那昨晚那个商人……”
“老夜？他是个常客了。”卡隆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，“每个月朔日，只要‘窗口’稳定，他都会来。带点小玩意儿，做点交易，打听点消息。他不算最坏的，至少守规矩，给‘过路费’。你爹讨厌他，但默许他存在，因为这种人，有时候能带来外界的信息，有时候……也能带走一些不该留在岛上的东西。”
带走东西？布拉迪卡想起了老夜帆布包里那些奇奇怪怪的“商品”。那些东西，有多少是从“时间褶皱”里捡来的？又有多少，是从像幻鱼岛这样的、位于异常点上的地方“收购”的？
“那张申请表……”布拉迪卡脱口而出，“他给我的猎人考试申请表，背面有用血写的字。您知道是什么吗？”
卡隆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血字？”他放下钥匙，身体前倾，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我没看清。光线太暗，我爹就把表收走了。但我手指沾到了，是血，还没干透。”布拉迪卡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，虽然已经洗净，但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暗红色的痕迹。
卡隆盯着他的手指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“血是媒介。”老人缓缓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在某些古老的仪式里，用血书写，意味着‘绑定’和‘警示’。绑定书写者和阅读者之间的某种联系，警示阅读者即将到来的危险。那个老夜……他给你那张表，可能不完全是出于好心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他在警告我？用血字警告？”
“或者，他在用那张表，把你‘标记’给某个更麻烦的存在。”卡隆摇摇头，“猎人的世界，水很深。协会、执照、考试……听着光鲜，底下全是尸骨和阴谋。你爹不让你碰，是对的。离那些东西远点，小子。你身上已经够多麻烦了。”
布拉迪卡还想问什么，但卡隆已经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到此为止。
“去干活吧。把透镜擦干净，上完油，就回家。今天我和你说的这些，烂在肚子里。你爹要是问起，就说你只打扫了卫生，别的什么都没看见，什么都没问。”
布拉迪卡沉默地点点头，合上日记，小心地放回木箱。卡隆锁上箱子，推回床底，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一本日记，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