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拉迪卡回到家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浓雾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，反而因为夜晚的降临，变得更加厚重、粘滞，仿佛有生命的实体，包裹着房屋，渗透进每一道缝隙。
厨房里飘出晚餐的香气。母亲艾莉亚做了炖菜，加了岛上特产的贝类和晒干的蘑菇，温暖的食物气味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压抑。父亲雷诺已经离开了工作台，坐在餐桌旁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但缠着厚厚布条的左手依旧显眼。他看起来极度疲惫，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，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布拉迪卡进门时，锐利地扫了过来。
“灯塔怎么样？”父亲问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老麦克说雾很怪，有重量。”布拉迪卡在桌边坐下，避开父亲的目光，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汤碗，“他让我检查了透镜和发条，都正常。”
雷诺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他开始沉默地吃饭，动作缓慢而稳定，但布拉迪卡注意到，父亲拿勺子的右手，在细微地颤抖。那不是因为虚弱，而是长时间、高强度地使用肌肉和集中精神后的生理性疲劳。他的指尖，在布条包裹下，一定还在渗血，在疼痛。
布拉迪卡低下头，用力咀嚼着食物。炖菜很鲜美，母亲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。但他食不知味。口袋里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着他的大腿，也烫着他的心。
餐桌上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。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，和窗外永无止息的海潮声。母亲艾莉亚看看丈夫，又看看儿子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用手语说些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低下头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。
晚餐在令人难堪的沉默中结束。布拉迪卡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，清洗干净。当他擦干最后一个盘子，转过身时，发现父亲就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。
“过来。”雷诺说，然后转身走向他的工作间。
布拉迪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跟着父亲走进那个充满草药苦味和“念”的微弱波动的小房间。工作台上，那七件“未完成”的织物已经被仔细地包裹好，收进了一个深色的木箱里。木箱很旧，边角有磨损的痕迹，但上面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纹路，像是某种防护性的符文。箱子没有上锁，但布拉迪卡能感觉到，上面覆盖着一层致密而坚韧的“念”，像一层无形的茧。
但父亲没有去看那个木箱。他走到工作台旁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、巴掌大的木盒。盒子是暗红色的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纹饰。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枚梭子。
不是他常用的那枚骨白色、染血的梭子。这一枚更小，更精致，通体是一种温润的深棕色，像是陈年的檀木，又像是被无数岁月摩挲过的礁石。梭子表面有天然的木纹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它看起来平平无奇，但布拉迪卡的“聆听”在接触到它的瞬间，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稳定、如同深海涌流般的“念”的波动。
“这是你曾祖父的梭子。”雷诺用右手拇指轻轻抚摸着那枚深棕色的梭子，眼神变得悠远，“他用它编织了四十三年。他去世的那天，这枚梭子在他手里，化成了灰。但在他咽气前，他用最后一点‘念’，把这灰烬重新‘编织’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。它不再能编织普通的线，甚至不能编织‘念’的线。但它是一件‘信物’。”
他把梭子从盒子里拿出来，递给布拉迪卡。
布拉迪卡小心地接过。梭子入手微沉，触感温凉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力量。那微弱而稳定的“念”的波动，顺着他的掌心，缓缓流淌进他的身体，让他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加速的心跳，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“信物？”他问。
“对海语者家族来说的信物。”雷诺看着儿子手中的梭子，缓缓道，“很久以前，在‘黑潮’还不那么频繁、不那么致命的时候，海语者们并不完全与世隔绝。我们有一些……盟友。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一些互相理解、互不侵犯的‘邻居’。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，拥有各自独特的能力和秘密。我们约定，在遭遇无法独自应对的巨大危机时，可以出示这枚梭子，寻求帮助。当然，帮助不是无偿的，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，而且……他们也可能自身难保，或者早已遗忘古老的约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。
“这枚梭子里，封存着你曾祖父最后时刻的‘念’——那是一种‘求救’的意念，也是一种‘确认身份’的烙印。只有真正的海语者血脉持有它，才能激发这种烙印。而能认出这种烙印的……理论上，只剩下那些同样古老、同样隐秘的存在。但几百年过去了，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个约定。我也不确定，在现在的‘黑潮’面前，他们能提供多少帮助。”
布拉迪卡握紧了梭子。“您想让我去找他们？”
“不。”雷诺摇头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我想让你留着它。如果……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，如果我失败了，如果这座岛守不住了，如果你和你母亲必须离开，去往外面的世界……那么，这枚梭子，或许能在某个绝境中，为你换来一线生机。或者，至少能让你找到一两个……不至于立刻就想把你拆开来研究，或者把你变成‘藏品’的人。”
布拉迪卡感到喉咙发紧。父亲在交代后事。用最平静的语气，交代着最绝望的可能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发哽，“我不会丢下您和妈妈。”
雷诺看着他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，没有愤怒，只有深深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，和一种……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