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拉迪卡心头一紧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，推开工作间的门。
艾莉亚跪在雷诺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布，正轻轻擦拭着丈夫脸上干涸的血迹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柔，但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听到脚步声，她回过头，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，但眼神却是清醒的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、混合着悲伤和某种了然的光芒。
“他刚才……”艾莉亚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她看着布拉迪卡，又看向昏迷的雷诺，仿佛在确认什么，“他刚才……动了一下手指。很轻。但我感觉到了。”
布拉迪卡冲过去，跪在另一边，紧张地看着父亲。
雷诺依旧双目紧闭，脸色灰败，呼吸微弱。但布拉迪卡凝神“听”去——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屏蔽掉窗外渐起的海风声，屏蔽掉自己慌乱的心跳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父亲身上。
咚……哗……
咚……哗……
心跳和潮汐的同步依旧，缓慢，沉重，但……稳定。而且，在那沉重的心跳之下，在那艰难的呼吸间隙，布拉迪卡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属于父亲自身意志的“波动”。那波动很模糊，很疲惫，仿佛风中残烛，但确实存在。它没有试图表达什么，只是存在着，坚持着，如同礁石，任由潮水拍打，岿然不动。
“他还在。”布拉迪卡低声说，更像是告诉自己，也告诉母亲，“他还在坚持。”
艾莉亚用力点头，泪水再次涌出，但这一次，是带着希望的泪水。她继续手里的动作，更轻，更柔，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，雷诺。”她一边擦拭，一边低声说着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昏迷的丈夫承诺，“你会好起来的。我和布拉迪卡都在这里。我们等你。一直等。”
布拉迪卡看着母亲温柔而坚定的侧脸，看着父亲在昏迷中依然紧锁的眉头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他知道，自己该走了。
不是现在。父亲需要救治，需要稳定。母亲需要帮助，需要安排。岛上的邻居，卡隆叔叔，玛莎婆婆……他需要时间去交代，去准备，去理清思路，去消化这一夜之间汹涌而来的、足以将人淹没的巨量信息和情感冲击。
但他知道，离别的时刻，已经进入了倒计时。
库洛洛随时可能回来。父亲的状况不知能稳定多久。那七件“未完成”的织物，那个神秘的、指向猎人考试的日期，那些图纸，那些线，那些“种子”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在推着他，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岛，离开这间充满父亲气息和母亲温暖味道的房子，离开这片此刻正用潮汐声应和着父亲心跳的、深沉的海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天已经完全亮了。晨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和雾气，将海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。远处的海平线上，云层被朝阳点燃，绚烂如同燃烧的织锦。
很美。美得让人心碎。
布拉迪卡静静地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被阳光刺痛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母亲身边，蹲下，握住母亲因为沾了水而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妈妈，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比想象中平静，“等爸爸的情况稳定了，等卡隆叔叔和玛莎婆婆过来帮忙安顿好，我……我就出发。”
艾莉亚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更紧地反握住儿子的手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但握得很用力。
“好。”她只说了这一个字，声音哽咽，却清晰无比。
然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、担忧、不舍都压下去，抬起头，看着儿子已经初现棱角、却依旧带着少年青涩的脸庞。
“去煮汤吧。”她说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，“用我昨天熬的鱼汤做底，再加点新鲜的野菜和土豆。你父亲……醒来可能会想喝。你也该吃点东西了。”
布拉迪卡点点头，松开母亲的手，站起身，再次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，然后沉默地走出房间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下楼梯时，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、低低的啜泣声，从门缝里隐约传来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钝锉，反复刮擦着他的心脏。
他没有停留，径直走进厨房。
炉火正旺。铁壶里的水已经烧开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。他找出母亲昨晚熬好、放在陶罐里保存的鱼汤底，倒入一口干净的锅里，放在炉火上重新加热。乳白色的鱼汤在锅里缓缓翻滚，散发出熟悉而诱人的香气。他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土豆，仔细削皮，切块。又从窗台的瓦罐里抓了一把母亲晒干的野菜，洗干净，切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