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东西,绝不能留在这里。库洛洛·鲁西鲁,那个危险的盗贼头子,他见识过父亲“编织”时展现的力量,他一定会回来。这七件织物,还有父亲留下的图纸、线、种子……所有这些,都必须带走。
他将包裹好的七件织物,和之前用珍珠薄膜包好的图纸、三卷线,以及那个装着“种子”的小皮袋,一起放进了那个从地下室取出的、带着父亲鲜血烙印的金属箱子。图纸和线放在最下面,七件织物放在中间,种子袋和父亲的信放在最上面。然后,他合上箱盖。
咔哒。
锁扣合拢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将箱子提在手里。沉甸甸的,不仅是重量,更是里面承载的一切。
然后,他走回矮榻边,跪下来,看着父亲仿佛用尽全部力气才维持着那一丝清醒迹象的脸。
“父亲,”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我看到了。七件织物,我拼起来了。我……明白了一些。”
雷诺的眼皮,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,似乎在说“好”,又似乎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。但他反握着艾莉亚的手,似乎稍稍用力了一点点。
“我会走的。”布拉迪卡继续说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,“带着你留下的东西,去你指出的方向。我会找到‘黑珍珠号’,我会把它造出来。我会……活下去。然后,去听,去看,去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线不断,人在,心在,等归航。”他重复着父亲信里的话,仿佛在立下誓言,“我会记住的。汤的味道,家的味道,我都会记住。”
艾莉亚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,又看看丈夫。她松开握着雷诺的手,轻轻抚摸着丈夫消瘦的脸颊,然后转向布拉迪卡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,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,“去做你父亲希望你做的事。家里……有我。”
布拉迪卡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去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,看了一眼母亲,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父亲气息、此刻却弥漫着药味和悲伤的工作室,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辽阔的、等待着他去征服、也可能会吞噬他的大海。
然后,他提起箱子,转身,走向门口。
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突然从楼下传来!紧接着,是木头破裂的脆响,和什么东西被绊倒、摔碎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不是潮声。
是有人……闯进来了!
布拉迪卡的心脏骤然缩紧。艾莉亚也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。
是库洛洛!他回来了!比预想的还要快!
几乎是同时,工作间的门,被从外面,轻轻敲响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节奏。
但在这死寂的清晨,在这充满悲伤和紧张的房间外,这三下敲门声,不啻于死神的叩门。
布拉迪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他下意识地挡在了母亲和父亲身前,目光死死盯住房门。手里的金属箱子被他紧紧握住,指节发白。
艾莉亚也站了起来,尽管身体在微微发抖,却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,拦在了昏迷的雷诺和门口之间,像一只护崽的母兽。
门外,一片寂静。只有海风穿过破损门窗的细微呜咽。
然后,一个平静的、带着磁性的、布拉迪卡昨夜刚刚听过的、此刻却如同噩梦般的声音,穿透门板,清晰地传了进来:
“雷诺先生,布拉迪卡,还有……艾莉亚夫人。抱歉,这么早打扰。有些关于昨晚未尽事宜的细节,我想我们需要再谈谈。可以……开门吗?”
是库洛洛·鲁西鲁。
他没有暴力破门,甚至礼貌地敲门。但这比暴力破门更让人心底发寒。这意味着他从容,他自信,他掌控着局面。也意味着,他不想,或者暂时不需要,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布拉迪卡的大脑飞速运转。逃?从窗户?这里是二楼,不高,但带着昏迷的父亲和母亲,还有这个沉重的箱子,根本不可能。拼死一搏?面对那个能轻易压制父亲、手段莫测的盗贼头子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拖延时间?等待卡隆叔叔或者岛上其他人的救援?可库洛洛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回来,很可能已经处理了或者避开了可能的干扰。
怎么办?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工作台上,那些散落的、染血的、属于昨晚那“第七件织物”的碎片。又投向了墙角,那些父亲平日里使用的、看似普通、此刻却隐隐散发着微弱“念”波动的工具和材料。
父亲是“织念师”。他的工坊,他工作的地方,会不会……
仿佛回应他的念头,又或者,是感应到了门外那不速之客的、毫不掩饰的、带着探究和贪婪的“念”的波动——
工作间里,那些散落的织物碎片,那些挂在墙上的半成品,那些存放在柜子里的材料,甚至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本身……那些用特殊材料处理过、浸透了雷诺多年“念”力浸润的地方,开始发出极其微弱、几乎不可察觉的共鸣。
那不是攻击性的“念”。那更像是一种被触发的、沉睡的防御机制,一种基于“编织”原理的、无形的“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