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素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，她站在南诏城楼上，青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步摇上的小葫芦叮当响。城下玄霄上神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扒出来的，身后天兵黑压压一片，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她咬破舌尖，喷血，催动葫芦——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再睁眼，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石室。
头顶嵌着几颗发光的石头，绿油油的，像鬼火。身下铺着不知什么野兽的皮毛，倒是软乎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儿，又苦又腥，跟南诏城里那些老中医熬的汤药一个德行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胡素素刚想撑起身体，嗓子眼就一阵干痒，咳得她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。
“别动。”
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，力气不大，却让她动弹不得。胡素素偏头一看，是个穿青裙的女子，面容清秀，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耳，眼下青黑一片，像是好几天没合眼。
“你谁啊？”胡素素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那女子眼眶一红，声音都在抖：“你……你不记得我了？”
胡素素仔细打量她半天，脑子里空空荡荡，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。她努力想了想，只蹦出几个零碎的画面——血红色的天空、一个男人的怒吼、还有一只白色的大狐狸。
“不记得。”胡素素很诚实地摇头，“我连我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女子深吸一口气，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，端起旁边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她嘴边：“先把药喝了，慢慢说。”
胡素素盯着那碗药，眉头皱成麻花。
黑得像墨汁，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，闻着就让人想吐。她下意识想拒绝，可嗓子实在干得厉害，再加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，抬手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认命地张嘴。
一口药下去，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？泔水都比这个好喝！”胡素素龇牙咧嘴。
那女子却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像，真像。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她擦了擦眼角，正色道，“我叫青璃，是青丘狐族的长老。你叫胡素素，是……是我们青丘的故人。”
“胡素素？”胡素素重复了一遍，觉得这三个字有点耳熟，又有点陌生，像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名字。
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？”青璃小心翼翼地问。
胡素素闭上眼睛，使劲想了想。
脑子里确实有一些画面，但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她能看到一座很高的城楼，能看到无数穿着盔甲的人，还能看到一个白衣男人——但那男人的脸怎么也看不清。
“记得一点，”她睁开眼，“但跟做梦似的，抓不住。”
青璃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
南诏之战、胡素素以魂祭葫、子明将她残魂带回青丘、玄霄破封、天魔觉醒、最后子明以自身修为封印天魔陷入沉睡……青璃说得简单，很多细节都跳过了，但胡素素听着听着，胸口就莫名发闷。
“所以，”胡素素消化了半天，“我本来已经死了，是你们少主把我救回来的？然后他为了救我，自己睡过去了？”
青璃点头。
“那他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混沌青莲的莲心里。肉身沉睡，魂魄封印天魔，一时半会儿醒不来。”
胡素素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连那个“少主”长什么样都不记得，要是说什么“我一定要救他”之类的话，未免太假了。但要是什么都不说，又显得太没良心。
纠结了半天，她憋出一句：“那我以后能去看他吗？”
青璃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等你身体养好了，我带你去。”
说完，青璃站起来，叮嘱她好好休息，便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胡素素躺在石床上，盯着头顶那几颗绿石头，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失忆、修为尽失、被人救了、救自己的人还昏迷不醒——这剧本她怎么感觉在哪见过？哦对，以前在南诏的时候，茶楼里说书先生讲过类似的，叫什么《痴情郎君舍身救红颜》，每次讲到这种桥段，底下那些姑娘就哭得稀里哗啦。
胡素素叹了口气。
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，因为压根不记得那个“痴情郎君”长啥样。
正胡思乱想着，突然，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，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蠕动。声音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味道，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“呵……醒了？”
胡素素浑身一僵。
“谁？”她下意识问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，”那声音慢悠悠的，像一条蛇在爬，“重要的是，你知不知道，你现在是什么？”
胡素素皱眉：“我是胡素素。”
“不不不，”那声音笑了，笑得让人汗毛倒竖，“你是容器。是封印。是我……暂时栖身的壳。”
胡素素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