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屋檐上的冰棱不再断裂。
萧璇坐在草堆上,指尖还残留着那滴血渗入窗缝时的触感。她没再闭眼,也没动。外面风小了,但冷意更重,像刀子贴着地面刮进来,扫过她的脚踝。
她知道他们会来。
不是猜测,是确定。
婚书被撕了,监视的人走了,接下来就该有人上门收场。要么灭口,要么逼她低头。而她昨夜埋下的血珠,就是留给第一个踏进这门的人的见面礼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没有敲门,没有通报,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上的闷响。三人站在门口,最前面那个拄着乌木杖,灰袍裹身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——萧族老。
他身后两个仆从抬着红漆托盘,上面盖着金线绣的“囍”字红布,边缘缀着铜铃,一动就响。
萧璇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她走到门边,没看族老,目光落在托盘上。
“聘礼?”她问。
族老哼了一声,袖子一甩:“你已被退婚逐出宗门,无依无靠,本不该再入萧家。但三公子萧景和念你是旁支血脉,愿纳你为妻,续香火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声音却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谁。
萧璇嘴角微微一动。
谎话都说不圆。
萧景和是谁?她连见都没见过。一个无法修行的庶务管事,凭什么替她争取婚配资格?真正想娶她的,是大房,是为了把她送去北岭换灵矿。
这聘礼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她没拆穿,只轻轻点头:“多谢族老传话。”
族老眯起眼,“你能识大体就好。今日午时前必须启程,轿子已在村口候着。若你不从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冷下来,“你知道规矩。”
萧璇抬眼看他。
“沉塘。”她说。
族老没否认。
她笑了笑,走过去,伸手掀开红布一角。
托盘里摆着六样礼:一对玉镯、一盒胭脂、两匹锦缎、一壶酒、一只金簪,还有一个拇指大的瓷瓶,瓶口封着蜡,标签写着“安神补气汤”。
她一眼就认出那药。
不是补气的。
是绝嗣的。
母亲当年喝的就是这种。表面温养身子,实则蚀损胞宫,三年不孕,便可名正言顺休弃或献祭。
她不动声色,指尖轻轻拂过瓶身,感受那层蜡的厚度。然后放下红布,退后半步。
“我嫁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却让族老一愣。
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,甚至准备好了强押的手段。毕竟这女人昨夜刚撕了婚书,还杀了盯梢的暗探——虽然没人看见,但他知道窗框上那滴血有问题,碰过的人都开始做噩梦。
可她现在居然答应了?
“你说什么?”族老皱眉。
“我说,我嫁。”萧璇重复一遍,抬头直视他,“我不想去北岭,也不想死。既然萧家肯收留我,我自然愿意进门。”
族老盯着她看了几秒,终于笑了。
“识时务。”他挥手,示意仆从把托盘放下,“换衣梳妆,半个时辰内出门。”
两人退到门外,留下她一人。
门没关。
她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破屋中央,当着他们的面,开始脱外衫。
动作不急不缓,像平常换衣一样。月白素裙滑落肩头,露出里面干净的中衣。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簇新的红嫁衣,是昨晚连夜赶制的,针脚细密,领口绣着一圈银线云纹。
她穿上,系带,束腰。
然后走到托盘前,拿起那只瓷瓶。
蜡封完好,无人动过。
但她知道,这药已经不是原来的药了。
昨夜她留在窗缝里的那滴血,早已顺着木纹渗透进屋内空气,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每一寸接触过的物体上。而这瓶药,今早被人打开检查过——瓶口蜡有细微裂痕,是用热针重新封上的。
她的血,已经进去过了。
现在,它不再是绝嗣毒药。
而是……反噬之引。
她将瓷瓶放回托盘,手指在瓶底轻轻一抹,一道微不可察的血丝沉入木托底部缝隙。
做完这些,她拿起金簪,插进发髻。
转身走出门。
族老等在院中,见她一身红衣,倒有几分惊艳。但他很快压下念头。这女人命贱,又不能修行,生不出儿子,迟早是个废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四个轿夫抬着花轿等在路口,黑顶红帘,四角挂着铜铃。轿身不大,仅容一人,里面铺着红毯,放着一个蒲团。
萧璇没让人扶,自己踏上轿阶。
临上轿前,她忽然停下。
回头望了一眼破屋。
屋顶积雪未化,窗纸破了个洞,风从里面吹出来,卷起地上一张烧剩的纸片。
那是婚书的灰。
她收回视线,转向远处。
山巅之上,一片青瓦飞檐隐在雾中——那是萧家主宅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