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青溪滩就飘起了粟米粥的香气。
窝棚外的空地上,架起了三口大陶锅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金黄的米粒熬得软烂,香气飘出去老远。二十几个流民围在锅边,手里捧着粗陶碗,眼睛里亮得惊人,不少人捧着热粥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逃难大半年,这是他们第一次喝上一口热乎的、没有掺野菜树皮的纯米粥。
沈毅靠在窝棚的木柱上,手里捏着一根木炭,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,画了整整一夜的土高炉图纸。熬红的眼底带着一丝疲惫,可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却满是熨帖。
【终于稳住了。】
【一口热粥,就能让这些绝望的人重新燃起活下来的希望。这大炎王朝的百姓,要的从来都不多,只是一口饱饭,一个安稳的家而已。】
【但安稳从来不是求来的,是靠手里的家伙打出来的。杀了王老虎,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县衙的报复,只会来得更猛。必须尽快把高炉建起来,炼出铁,造出能防身的武器,不然这点安稳,就是镜花水月。】
他正盯着图纸上的高炉尺寸核算,鼻尖突然钻进了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。
苏清禾端着一个粗陶碗,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,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米粥,上面还卧了两个剥好的野鸡蛋。她把碗递到沈毅面前,垂着的眼睫轻轻抖着,声音温温柔柔的:“东家,您熬了一夜,先吃点东西垫垫吧。这野鸡蛋是赵虎大哥他们早上在山里掏的,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沈毅抬起头,就看到姑娘的半边脸颊被清晨的霞光映得粉扑扑的,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。他熬了一夜,她就守在窝棚外的医棚里,也熬了一夜,把仅有的草药都整理分类好,就怕有突发情况。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沈毅接过碗,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。
“我不困。”苏清禾小声道,指尖轻轻碰了碰木板上的图纸,虽然看不懂上面的线条,却还是认真道,“您画了一夜的图,眼睛都红了。要是累垮了,我们这些人,就真的没主心骨了。”
【他心里装着我们所有人,一夜没合眼,就为了画这些看不懂的图纸。我知道,他是想带着我们真正扎下根来。】
【王老虎死了,可他背后还有县衙,还有那些乡绅地主。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,我好怕……可只要看着他,我就又觉得,没什么好怕的。】
【我帮不上他画图纸、建炉子,只能给他做口热饭,守好医棚,不让他为后方的事分心。】
姑娘的耳尖悄悄泛红,又把怀里揣着的一个水囊递了过来,里面是温热的姜汤,专门熬来驱寒的。
就在这时,远处的土路上,一个负责放哨的年轻汉子疯了一样跑了过来,脸色惨白,声音都破了音:“东家!不好了!县衙的人来了!临江县的捕头李茂,带了两百个衙役,拿着刀枪镣铐,离这里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了!”
这话一出,锅边的流民瞬间炸了锅,手里的碗都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县衙的人来了?!完了!我们杀了王老虎,官府肯定是来拿我们的!”
“两百个衙役!我们这点人,怎么打得过啊?!”
“要不……我们跑吧?现在跑还来得及!”
恐慌瞬间蔓延开来,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,眼里又露出了逃难时的那种绝望麻木。
赵虎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钢刀,一步跨到沈毅面前,脸色凝重:“东家,两百个衙役,都是县衙练过的,手里还有制式刀枪,比王老虎的私兵难对付十倍!您带着老弱先往山里撤,我带着兄弟们断后,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给您争取时间!”
“撤?往哪撤?”
沈毅放下手里的碗,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,瞬间压下了全场的慌乱。他扫过在场的众人,眼神锐利而坚定:“我们撤了,这刚搭好的窝棚,刚开垦的荒地,刚烧开的热粥,就都没了。我们跑了,就又要回到之前那种颠沛流离、朝不保夕的日子,最后还是饿死在路边!”
【来了,果然来了。比我预想的还要快。】
【两百衙役,看着人多,其实都是些混饭吃的油子,看着凶,实则比王老虎的私兵还惜命。真要硬碰硬,我们肯定吃亏,但用对了法子,未必不能赢。】
【这一战,不仅要赢,还要赢的漂亮,赢的让周边的乡绅地主不敢再轻易招惹我们,更要让跟着我的这些人,彻底相信,跟着我,就能活下去,就能挺直腰杆活着!】
沈毅深吸一口气,立刻下令:“赵虎,带五个手脚麻利的兄弟,把我们之前挖好的陷坑,再往前延伸二十步,上面用浮土盖好,坑底全插上木刺!”
“剩下的青壮,跟我砍树,做拒马,十分钟之内,必须在窝棚前搭好三道防御线!”
“妇女老弱,跟着清禾,全都撤到窝棚后面的山坳里,备好石头,听我号令!”
指令清晰,分工明确,没有半分慌乱。原本慌作一团的流民们,看着沈毅镇定的样子,瞬间找到了主心骨,纷纷应声,立刻动了起来。
苏清禾也立刻收好了脸上的担忧,对着沈毅重重点头:“东家放心,我一定带大家撤到安全的地方,备好伤药和热水,绝不会拖后腿!”
【他要在前面打仗,我必须把后方守好。不能慌,不能乱,不能让他分神担心我们。】
【沈毅,你一定要平安。】
姑娘咬了咬唇,深深看了沈毅一眼,立刻转身,带着妇女老弱,有条不紊地往山坳里撤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窝棚前的空地上,三道拒马防线稳稳立住,地上布满了伪装好的陷坑,赵虎带着八个青壮,拿着收缴来的钢刀,躲在拒马后面,手里的硬木弩箭已经上弦,箭尖闪着寒光。
沈毅站在拒马最前面,一身粗布短打,手里握着一把钢刀,脊背挺得笔直。
就在这时,尘土飞扬,两百名身穿皂衣、手持制式刀枪的衙役,已经冲到了近前。为首的捕头李茂,身材高瘦,三角眼,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腰间挎着制式腰刀,看着窝棚前的阵仗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狂笑起来。
“一群泥腿子,杀了王乡绅,还敢在这里负隅顽抗?”李茂的马鞭指着沈毅,厉声喝道,“我乃临江县衙捕头李茂!奉县令大人之命,特来捉拿杀人凶犯沈毅!识相的,立刻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,跟我回县衙认罪!不然,今日这青溪滩,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埋骨之地!”
他身后的衙役们也纷纷挥舞着刀枪,嗷嗷叫着造势,看着沈毅这边不到十个人的青壮队伍,眼里满是不屑。在他们眼里,这群流民就是待宰的羔羊,随手就能捏死。
沈毅冷笑一声,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:“李捕头,你说我是杀人凶犯,那我倒要问问,王老虎纵奴行凶,强占民田,逼死百姓,按大炎律,该不该杀?他带着五十名私兵,要屠尽我们青溪滩所有人,我们奋起反抗,属于正当防卫,按大炎律,何罪之有?”
“你张口闭口捉拿凶犯,可王老虎的地契拿不出来,行凶的人证物证俱在,你视而不见。我倒想问问,你是奉了大炎律的命,还是奉了王老虎银子的命?”
这话一出,李茂的脸色瞬间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