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厂房出来,侯亮平接了个电话。
听完,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蔡成功在看守所里喊着要见你。”
赵德汉一愣:“见我?我又不认识他。”
侯亮平看着他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他说你是他发小。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,你忘了?”
赵德汉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上辈子的赵德汉确实认识蔡成功。可他重生之后,陈洛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。那些属于赵德汉的记忆,像被水泡过的报纸,字迹模糊得认不清了。
【叮——】
系统弹了出来。
【已调取原主赵德汉记忆碎片。】
【蔡成功,四十二岁,大风制衣厂法人代表。与宿主同村,小学同桌三年。此人奸猾但不失底线,是大风厂股权案的关键人物。】
【建议宿主:去见他。但别信他说的每一个字。】
【附加建议:也别完全不信。这家伙说话像千层饼,剥开六层假话,第七层可能是真的。本系统已经放弃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】
赵德汉在心里问了一句:他到底是个什么人?
系统沉默了一秒。
【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。】
【跟你上辈子一样。】
看守所的会见室比赵德汉想象中更破。
铁栅栏,水泥地,一盏日光灯嗡嗡响着,把人的脸照得发青。
蔡成功被带进来的时候,赵德汉差点没认出来。
四十二岁的人,看起来像五十多。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乌青,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痂。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像被人踹过膝盖。
一看到赵德汉,他就扑到铁栅栏上,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。
“德汉!德汉你救我!”
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皮。
“他们要害我!高小琴、陈清泉、欧阳菁——他们合起伙来骗我的股权!大风厂是我的命啊德汉!”
赵德汉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蔡成功,你先把事情从头说清楚。”
蔡成功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抖,但脑子转得飞快。
他从三年前说起。
大风厂要搬迁,光明峰要搞旅游开发,山水集团看中了这块地。高小琴找到他,说可以帮忙搞过桥贷款,用大风厂的股权做抵押。他签了。然后贷款没批下来,股权被过户了。然后厂子被强拆了。然后工人烧伤了。然后他被抓了。
他说得很快,快得像在背一篇演练过无数遍的稿子。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眼睛不敢看赵德汉。
“德汉,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。那年你妈住院,我答应借你钱,后来反悔了。我是混蛋。”
他的手指在铁栅栏上攥得发白。
“但大风厂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几百个工人的。他们把一辈子都投进去了。你帮帮我,帮帮他们。”
赵德汉看着他。
隔着铁栅栏,隔着三十年的光阴,隔着上辈子和这辈子。
【叮——】
【检测到蔡成功陈述真实度:65%。】
【他隐瞒了部分事实。但关于工人的部分,是真的。】
【另外补充一句:他刚才提到你妈住院那段,心跳加速了百分之三十。他是真的在愧疚。】
赵德汉站起来,走到铁栅栏前。
他看着蔡成功的眼睛,说了一句话。
“蔡成功,我今天来看你,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是为了厂门口那个蹲在缝纫机旁边的女工。”
蔡成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赵德汉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蔡成功在身后喊了一嗓子:“德汉!你妈炖的排骨——小时候你分过我一半!我记得!我欠你的!”
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赵德汉没有回头。
但他在心里念了一句话。
不是佛经里的,是他这辈子自己悟出来的——
人这一生,欠的每一笔债,都在某个地方等着你。你躲不过,只能还。
从看守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侯亮平靠在车边上,看到他出来,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蔡成功怎么说?”
“他说了六成真话。”赵德汉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“股权确实被骗走的,贷款确实没批下来,工人确实投了钱。但他没说自己当初也动了贪念——他以为把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能套出一笔钱,自己也能捞一把。”
赵德汉靠在车门上,看着远处的路灯。
“结果捞到的不是钱,是一副手铐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让赵德汉意外的话。
“你跟蔡成功,上辈子是不是也认识?”
赵德汉的手微微一顿。
【叮——】
【信任值:35%。】
【他猜的。你可以选择告诉他一部分真相。】
【本系统友情提示:侯亮平这人精得很,你瞒不过他。但你也不用全说。选你能说的,说人话就行。】
赵德汉拧上瓶盖,把水瓶放在车顶。
“上辈子,我被抓之前,蔡成功已经被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