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度站在门外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夹克。寸头。手腕上的疤痕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黑色夹克的人。
站位分散,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高总,打扰了。”
程度的声音不咸不淡。
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餐桌旁的赵德汉身上。
“赵处长也在。巧了。”
赵德汉没有站起来。
他端起黄酒,抿了一口。
然后抬起头,脸上挂着那个憨厚的笑容。
“程局长,这么晚了,找高总有事?”
程度走进来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一声。
四个手下留在门口。
他走到餐桌旁,拉开椅子,坐下了。
高小琴还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。手扶在门框上。
“赵处长。”
程度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我听说您最近跟反贪总局走得很近。侯亮平,认识吧?”
赵德汉的系统面板上,程度的贪腐值亮得刺眼。91%。
测谎免疫功能正在全速运转。
系统弹出一条消息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敌对目标:程度。贪腐值91%。建议宿主稳住。你脸上这笑容挺好,继续保持。本系统已经把你心跳压到每分钟七十二下了,你慌个屁。】
赵德汉差点没绷住。
“程局长,上次我不是说了吗?侯亮平是谁,我是真不认识。去反贪总局是催批文。”
程度盯着他的眼睛。
盯了很久。
久到桌上那碗冬瓜排骨汤彻底凉透。
然后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放在桌上。
往赵德汉面前推了推。
“赵处长,我程度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。审过的人,比您吃过的炸酱面还多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一个人说谎的时候,心跳会加快,瞳孔会放大,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小动作。您——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到不正常。”
赵德汉的笑容没有变。
程度靠在椅背上。
“赵处长,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您。是为了高总。山水集团内部出了点问题,需要高总配合调查。您要是吃完了,可以先走。”
这是逐客令。
赵德汉只要站起来走,今晚就跟他没关系了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看见高小琴扶在门框上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恐惧的抖。
是犹豫的抖。
她在做选择。
赵德汉端起黄酒,把最后一口喝完。
放下杯子。
瓷器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程度。”
他没有再叫程局长。
程度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我太完美了,完美到不正常。我告诉你为什么。”
赵德汉站起来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微微前倾。
看着程度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说的是实话。你去反贪总局查,三月十五号下午,我是不是去催过批文。你去部委查,我赵德汉经手的项目,哪一个是违规批的。你去我老家查,我给我妈寄的钱,是不是每月三百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程度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程度,你审了二十年人,审出过几个说实话的?你分得清吗?”
门口的四个黑衣人动了一下。
程度举起一只手。
停住了。
程度站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。
桌上的冬瓜排骨汤彻底凉了。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。
“赵德汉。”
程度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,会给你惹多大的麻烦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说?”
赵德汉笑了一下。
不是憨厚的那种笑。
是上辈子在监狱里照镜子时,镜子里那个人偶尔会露出的那种笑。
“程度,我上辈子惹过更大的麻烦。那麻烦大到把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。
“跟那个麻烦比起来,你今天带来的这四个人,算个什么东西?”
程度的脸沉下来。
他的手伸向腰间的枪套。
这时候,高小琴转过身来了。
她的眼泪已经干了。眼眶还红着。
但眼神变了。
是一个做了十五年提线木偶的女人,第一次伸手去抓那根线的眼神。
“程度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回去告诉赵瑞龙。大风厂的股权,我明天会交出来。山水集团的账本,我已经备份了。他想看,去纪委看。”
程度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看着高小琴,又看着赵德汉。
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三次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好。高总,赵处长,你们慢慢吃。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一声一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