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牧之啊，你这孩子，到底听没听我说话？”
夏牧之把脑袋从柜台后面抬起来，脸上挂着一贯的、仿佛刚睡醒似的懒散笑容，那缕不听话的黑发翘在额前，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。
“听着呢，王姨。”
他拖长了调子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柜台上划拉出细微的痕迹，像某种剑招的起手式。
“您家小侄女，师范大学毕业，性格文静，模样周正……关键是，跟咱家一样，都是‘圈里人’，知根知底，不会大惊小怪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对面那位穿着碎花衬衫、一脸热切的中年妇女，眼尾微微下弯，显得格外亲和。
“但是王姨，我才十八。”
“十八咋了？十八不小了！”
王姨一拍大腿，唾沫星子差点飞过柜台。
“搁咱们以前，娃娃都能满地跑了！你妈走得早，关奶奶又是个大忙人，你这终身大事，不得有人帮着张罗？再说了，你守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小店，卖点儿山货，兼着点‘白事咨询’——说得好听，不就是给关奶奶那边打打杂、看看门嘛！不赶紧找个靠谱的姑娘拴住心，将来咋办？”
夏牧之心里叹了口气，穿越过来十八年，这副皮囊年轻，里子却是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洗礼的灵魂。应付这种七大姑八大姨式的关怀，他早已驾轻就熟，甚至能从中品出点儿无聊的乐趣。
这家店，名义上是他“经营”。实际上，是他那身为关石花亲传弟子、却英年早逝的母亲留下的产业之一。
位置不偏不倚，就在这座东北小城的老街深处，门脸不大，左边货架上摆着包装朴素的榛蘑、木耳、人参片，右边则是一个小小的、贴着黄符纸的神龛，下面放着几本手抄的、纸张泛黄的册子，内容涵盖红白喜事流程、简单的驱邪安宅口诀，以及——最重要的——隔壁两条街外，“关氏出马仙堂口”的详细地址和预约电话。
一个完美的缓冲区，或者说，过滤器，真正的“大活儿”，自然会去隔壁街找正主。
来他这儿的，多半是些将信将疑、图个心理安慰，或者干脆就是被王姨这种热心邻居硬拉来“相看”的普通人，或者底层异人。
“拴住心……”
夏牧之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王姨，您说，我这心要是匹野马，拴得住吗？”
王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，正要再劝，店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。
不是推，是撞。
木质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，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一个约莫四十出头、穿着沾了泥点子的旧夹克的男人冲了进来。
他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，呼吸粗重，眼神里满是惶急和恐惧，进门就四处乱瞟，像只被追猎的兔子。
“老、老板！关、关大师在不在？”
男人声音发颤，语无伦次。
“救命，救命啊！”
王姨被这阵势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夏牧之脸上的懒散瞬间收敛了些，但语气依旧平稳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味道：“这位大哥，别急，慢慢说。关大师在隔壁街堂口，我这儿是分店，负责前期咨询。您先坐下，喝口水？”
他指了指柜台前那张掉漆的长条凳，自己从后面绕出来，顺手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动作不紧不慢，却恰好挡住了男人试图往后堂张望的视线。
男人没接水，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、我等不及去堂口排队了！我家……我家祖坟出问题了！”
夏牧之挑了挑眉。
“祖坟？”
“对！就在城西老坟山，挨着林子那块！”
男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，语速快得惊人。
“连着七八天了！一到后半夜，就有动静！不是风声，不是动物！是……是那种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！吱嘎——吱嘎——还有……还有哭！女人的哭！细细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听得人心里发毛！”
王姨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夏牧之却只是微微侧头，做出倾听的姿态，眼神平静。
“就这些？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？家里人有没有出现异常，比如生病、做噩梦、丢东西？”
“没、没看见东西！但谁还敢晚上去瞧啊！”
男人猛摇头。
“我爹上星期去上坟回来就发烧，说胡话，现在还在炕上躺着！我媳妇儿这几天老说屋里冷，明明烧着炕……对了！家里养的看门狗，前天晚上突然冲着祖坟方向狂叫，叫了半宿，第二天就蔫了，不吃不喝！”
很经典的民间“撞邪”描述。
夏牧之心里快速过了一遍，听起来像是最常见的“地缚灵”或者“怨气残留”作祟，也可能只是某些阴性动物或特殊地脉炁场流动引发的错觉。
这种程度的麻烦，隔壁街堂口随便派个有点资历的弟子，甚至不用请“仙家”上身，做场法事、贴几张符就能解决。
他重新挂上那副营业式的轻松笑容，准备开始熟练的“话术引导”流程。
“大哥，您先别自己吓自己。这种情况呢，我们遇到过不少。首先，得确定是不是真的‘那方面’的问题。有时候啊，可能是山里的貉子、黄皮子打洞，声音传出来听着瘆人；也可能是坟地附近树木根系生长，挤压了棺木……”
“不是！绝对不是！”
男人激动地打断他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我听得真真儿的！那哭声……那哭声里还夹着说话！”
夏牧之的话头停住了。
“说话？”
男人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，声音压得更低，仿佛怕被什么听见：“她……她好像在喊一个名字……‘还给我’……‘把……东西……还给我’……”
店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王姨已经悄悄挪到了门口，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。
夏牧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但语气依然稳定：“名字？什么东西？大哥，您仔细想想，最近家里，或者祖坟附近，有没有动过土？或者……有没有捡到、拿走什么不该拿的物件？”
“没有！啥也没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