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真正接手家中产业,是在父母头七过后的第三天。
说是接手,其实就是沈忠把账本一本一本搬进书房,摞了半张桌子那么高。
但账面是账面,现银是现银。
爹娘出事之后,丧葬开销、抚恤银子、打点官府的人情钱,流水一样往外淌。沈忠每日来报账,沈默听着库银一天比一天少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已经在算还能撑多久。
他没想到的是,还没等他算清楚,债主先上门了。
那天早上,沈默照常在演武场扎完马步,刚被沈忠扶到石凳上揉腿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不是街坊邻里串门的那种嘈杂,是有人在大门口高声叫嚷,夹杂着护院低声呵斥和推搡的动静。
周武的手先按上了刀柄。
沈忠脸色一沉,刚要起身去看,前院的护院已经小跑着进来禀报:“少爷,管家,外头来了一群人,说是老爷生前欠了他们的药材款,今日来收账。”
沈默和沈忠对视了一眼。
“领头的是谁?”
“回少爷,是永和堂的钱老板,还带了六七个伙计,个个手里都攥着家伙。钱老板说——”
护院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老爷春天的时候从他那里拿了一批天麻和茯苓,共计纹银八百两,至今未结。他说老爷在世时他不好催,如今老爷没了,他只能来找少爷讨要。”
沈忠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放屁!”老管家罕见地骂了脏话,“老爷生前跟永和堂从无往来,沈家自己做药材生意,货源都是直接从采药人手里收,什么时候从他钱永和那里拿过货?这是欺负少爷年幼,上门讹诈来了!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腿上的酸胀感还在,但步子很稳。
“忠伯,周护院,随我去看看。”
沈府大门外,永和堂的钱老板正站在台阶下,身后跟着六七个膀大腰圆的伙计,有的手里攥着扁担,有的腰间别着短棍。钱老板本人倒是生得白白净净,一身绸缎长衫,手里捏着一卷纸,面上挂着笑,但那笑意浮在皮上,透不到眼里去。
他看见沈默走出来,笑容更深了几分。
“哟,小东家出来了。在下永和堂钱永和,与令尊生前素有生意往来。今日登门,实在是不得已——”他把手里那卷纸抖开,“这是令尊春天时亲笔签下的货单,天麻二百斤,茯苓三百斤,共计纹银八百两。货令尊当时就拉走了,银子说好秋天结,可如今——”
他往沈府大门上的白灯笼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像是真心实意为沈默感到为难。
“可如今令尊令堂不幸遇难,这账就成了烂账。小东家,我钱某人也是小本经营,八百两不是小数目。今日来,就是想问问小东家,这笔账,沈家认是不认?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小,周围已经围了一圈街坊邻里,探头探脑地看热闹。
沈默站在台阶上,没接那张货单,只是看着钱永和。
“钱老板,你说这批货是我爹春天拿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我爹是开药材行的。他自己就是卖药材的,为什么要从你那里拿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