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忠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冯老四那里。三间铺面全部成交,城西一千三百两,城东七百五十两,城南三百八十两,加起来两千四百三十两现银,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沈府账房。
银子一到,沈思把老孙叫到后门。桌上码着四包银子,五十两一包,用粗布裹着。
“老孙,青山县的艾叶和苍术,你之前收了多少?”
老孙掰着指头算。“艾叶不到三千斤,苍术五千斤出头。
沈忠从桌上推过去二百两。“从今天起,价钱不压了。
老孙把银子揣进怀里,从后门出去了。消息像长了腿,第二天一早,老孙的院子门口排起了长队。采药人挑着担子、推着独轮车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青山县本地的艾叶产地集中在南边几个村子,石桥村、杨树村、大柳庄,这些村子靠山,家家户户种艾叶,每年端午前后割第一茬,晒干了卖给药材贩子。采药人老刘头是石桥村的,他天没亮就挑着两筐艾叶出门,走了十五里路到县城。老孙过秤的时候,老刘头蹲在旁边,看着秤杆子一点一点翘起来。
“八十二斤。”老孙报了个数,从钱袋里数出铜钱,一串一串码在老刘头面前。艾叶一斤三文半,比大伯那边高了半文,八十二斤就是二百八十七文。老刘头接过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忽然问了一句:“老孙,你们沈家还收不收?我家里还有两亩地的艾叶没割,要是收,我明天全割了送来。”
“收。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老刘头点了点头,挑着空筐子走了。当天晚上回到石桥村,他把铜钱往桌上一倒,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。他婆娘眼睛都直了。“沈家真给现银?”“真给。一斤三文半,比大伯那边高半文。明天我把地里那两亩全割了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,老刘头带着婆娘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四百斤艾叶。到了老孙院子门口,发现排队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。石桥村的人来了,杨树村的人来了,大柳庄的人来了,连更远的杏花沟都有人挑着担子赶来。老孙的院子挤不下了,队伍排到了巷子外面。
老孙称货称到手软。他雇了两个帮手,一个过秤一个记账,自己只管付银子。五十两一包的银子拆了一包又一包,铜钱不够用了,临时去钱庄换了五十吊。艾叶一车一车往院子里堆,堆不下了就码在门口,用油布盖着。
到了第三天,大伯那边的收购点门可罗雀。两个伙计蹲在门口嗑了一下午瓜子,连一个送药的都没等来。收购点的管事觉得不对劲,跑去跟沈山报信。
沈山急匆匆跑进沈守业的院子。“爹,默儿那边在跟咱们抢货源,价钱比咱们高一成,现银结算。咱们的收购点已经两天没收上货了。”
沈守业端着茶盏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手里就卖铺面那点银子,烧不了多久。让他烧。”
老太爷不知道的是,沈默手里的银子虽然不多,但他收的货远远不止青山县本地这几千亩艾叶。就在老孙在县城收艾叶的同时,周武带着八百两银子出了青山县城,往东走了三天,到了苍山镇。
苍山镇是苍术的产地。镇子不大,四面都是山,山上的野生苍术漫山遍野。每年秋天,采药人进山挖苍术,挖出来晒干了卖给镇上的药材贩子。贩子们把货囤在手里,等着登州府、青州府的药商来收。今年的苍术长得好,山上挖出来的块茎又大又沉,但价钱上不去。登州府的药商压价压得狠,一斤苍术只给两文半,贩子们捏着鼻子认了。
周武到苍山镇的时候,正赶上贩子们聚在镇上唯一的茶铺里发牢骚。“登州府那帮人太黑了,两文半,挖一天苍术还不如去扛活。”“你不卖怎么办?货压在手里,越放越轻,明年更不值钱。”“要是有人出三文,我全卖给他。”
周武推门进去,坐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,把一包银子放在桌上。“八百两,定金。苍术,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茶铺里安静了一瞬。一个姓郭的贩子站起来,上下打量周武。“这位爷,您是哪个药行的?”
“青山县沈家。”
郭贩子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。青山县沈家,他们听说过。老东家今年出了事,现在是小东家当家,才十二岁。十二岁的孩子,派个人带着八百两银子来苍山镇,开口就要包圆所有的苍术。
“周爷,您要多少?”
“你有多少?”
郭贩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手里有六千斤,另外几个同行加起来,少说也有两三万斤。但周爷,价钱怎么算?”
登州府给两文半,沈家给三文。郭贩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周爷,登州府虽然压价,但人家是老主顾,年年都来——”
“三文。”周武打断他,“我出三文。现结
郭贩子咬了咬牙。“成。”
周武在苍山镇待了五天。五天时间里,郭贩子把镇上所有的苍术全部拢了过来。其他几个贩子的货,郭贩子以两文半收过来,转手三文卖给周武,一斤赚半文,他一个人就经手了三万斤。采药人们听说苍术涨到了三文,天不亮就进山,挖出来的苍术当天就送到郭贩子手里。
货收上来了,周武在镇子外面租了一片空场,雇了六辆骡车,装得满满当当。每辆车装五千斤,六辆车三万斤。骡车走官道,从苍山镇到青山县,三天路程。周武骑着马跟在车队后面,每天夜里停车歇脚的时候,他亲自检查油布有没有盖严。苍术怕潮,路上要是淋了雨,一车货就废了。
车队到青山县的时候是夜里。沈忠提前把城北仓库的门打开了,赵文清站在门口,一手执笔一手掌灯。骡车一辆一辆卸货,赵文清每车都要过秤记账。郭贩子发来的三万斤苍术,实到两万九千八百斤,路上损耗了两百斤,在合理范围内。
周武把账本交给赵文清,第二天一早又出发了。苍山镇的货还没收完,郭贩子又拢了五千斤,另外几个贩子听说沈家现银结算,主动找上门来,手里还有上万斤。
周武来回跑了三趟。三趟下来,从苍山镇拉回来的苍术堆满了城北仓库的一大半。赵文清的账本上记着:第一批两万九千八百斤,第二批两万五千斤,第三批三万两千斤,总共八万六千八百斤。加上老孙在青山县本地收的艾叶五万斤、苍术一万两千斤,城北仓库里堆着艾叶五万斤,苍术十万斤。
赵文清每天夜里在仓库门口点货记账。
少爷,收购总共花了一千三百二十两。艾叶五万斤,均价三文半,一百七十五两。苍术十万斤,均价三文到三文半,加上运费、人工、损耗,一千一百四十五两。账上还剩九百八十两现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