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小满歪着脑袋,周武靠在门框上,沈忠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少爷,青山县有没有古董铺子?”
沈默想了想。“东街有一家,挂的是集古斋的牌子。”
“那家不算。集古斋卖的是香炉、佛珠、铜镜,都是乡下收上来的寻常旧物,值不了几个钱。真正的古董生意,青山县没人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敢。古董这一行,门槛不在本钱,在眼力。看准了,一本万利。看走眼了,血本无归。青山县不是没有有钱人,是没有敢吃这碗饭的人。
赵文清把手从膝上拿开,放在桌上。
“少爷,沈家现在有本钱,账房里三千多两现银。咱们不用做多大,就开一间小铺子,先经营起来。我有个同乡在登州府当铺做朝奉,叫孙成,做了八年。当铺里每年都有学徒被筛下来,不是眼力不行,是当铺的规矩大,人太多,留不下。筛下来的学徒,放到青山县来,足够用了。”
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然后停了。
“赵先生,不找筛下来的。”
赵文清愣了一下。
“筛下来的,是别人不要的。我要的是别人想要的。”沈默的声音不高,“你写信给孙成,让他留意当铺里眼力最好、最年轻、最有野心的学徒。不要多,一个就够。价钱——当铺给他多少,沈家给两倍。”
赵文清的眼皮跳了一下。“少爷,两倍?”
“两倍。他在当铺学五年才能站柜台,来沈家,第一天就站柜台。他在当铺看东西要经过三朝奉点头,来沈家,他自己点头就算数。”
沈忠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少爷,这么高的价,万一来了不行呢?”
“不行就换。”沈默说,“高价钱请人,不是为了让他享福的,是为了让他做事的。两倍的工钱,就要有两倍的眼力,两倍的担当。做不到,走人。做到了,沈家养他一辈子。”
赵文清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少爷,信我明天就写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默站起来,走到木板旁边,拿起炭条,“铺子开起来之后,不是摆几件东西等客人上门。那是集古斋的做派,沈家不做。”
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方框,代表铺子。又从方框里引出几条线,每一条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“第一,建档。”他在第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,“每一件收进来的东西,不管值钱不值钱,都单独立一张纸。哪里收的,什么年代,什么材质,谁验的货,进价多少,全记在上面。以后卖出去的时候,这张纸跟着货走。买的人放心,卖的人清楚。”
沈忠听得发愣。
“第二,明码标价。”他在第二条线旁边写字,“集古斋卖东西,看人开价。穿绸缎的报一个价,穿布衣的报另一个价。沈家不这么干。每一件东西,进价加上利润,标在货牌上。谁来都是一个价。不还价。”
赵文清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少爷,古董行从来没有这么做的。”
“没有就对了。没有的事,做出来就是独一份。”
沈默又在第三条线旁边写字。“第三,售后。东西卖出去,三年之内,如果买家发现是赝品,拿回来,全额退。不是退银子就完了——退的时候,把当初验货的人叫出来,当着买家的面,告诉他这东西哪里看走眼了。买家出了气,验货的人长了记性,铺子赚了名声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周武靠在门框上,拇指停在刀鞘上。赵文清看着木板上那几条线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少爷,这三条规矩,登州府的古董行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沈家做。”
沈默把炭条搁下。“忠伯,明天去买个铺子,赵先生,信明天就写,两倍工钱,自己点头算数,问孙成有没有这样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忠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张房契。“少爷,三百五十两,城南铺面。”
沈默接过房契看了一眼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城南铺面位置偏,门前一条窄街。铺子不大,前厅约莫两丈见方,后面带一间小库房,库房顶上还有个阁楼。沈默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
“忠伯,货架留着,擦干净。墙上挂几幅字画,博古架上摆几件瓷器铜器。柜台放在进门左手边。阁楼收拾出来,放张桌子一把椅子,以后建档用。”
当天下午,沈忠带着小满把铺子里外打扫了一遍。沈忠从集古斋买了两幅山水条幅,又淘了几件素面瓷瓶和一只铜香炉,一一摆上。招牌是傍晚送来的,一块老榆木匾,只刻了三个字——“沈记”。
沈默站在铺子门口,夕阳从身后照进来,把青砖地染成暖红色。
“忠伯,从明天起,这间铺子就开着。有人来就接待,没人来就等着。建档的纸先备好,货牌也备好。等孙成那边的人来了,第一条规矩就开始用。”
沈默站在演武场上,双脚分开,双手抱圆。脚底踩实,浑身往外撑。撑到力竭,松回来。面板上的数字跳到了八十九。还有十遍,撑完这一百遍入门就稳固了。
月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照在青石板上。从明天起,沈家开一间小古董铺子。两倍的工钱请最好的人,三条规矩做独一份的生意。不急,一步一步来。
他重新摆好姿势。脚底踩实,浑身往外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