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萧百户传了他虎煞功,灶房里的活便不再让他动手。老孙蹲在门槛上把话挑明了:“你现在是百户大人点了头的人,预备队。再让你蹲这儿切菜洗碗,不合规矩。”沈默没有推让,每日只在开饭前去灶房站一站,看一眼杂役切的菜、烧的火
大把的时间空了出来。
他在院角找了块空地,不大,两步见方,太阳晒不到,地面踩得硬实。每天早上在那里站桩,虎煞功的起手式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丹田沉到底。劲路从丹田出发,往下沉,绕会阴,沿脊柱外侧上行,至膻中分流,入两手三阴经。走到膻中的时候有时能过去,有时过不去。过去了就记住那个感觉,过不去就收回来再走一遍。站到日头升到院墙上面,灶房飘出粥香,便收功吃饭。
除了练功,他还有一桩事——改善伙食。
街上行人寥寥,风吹过空荡的街口,卷起几片落叶。妖祸闹了一个多月,城中稍有身家、有路可投的人家早已拖家带口迁往别处,大半铺面紧闭,日头一斜便街巷空寂。沈默在集市转了一圈,菜肉好寻,调料却半分未见。他也不急,沿着冷清小巷慢慢走,不多时便被一缕淡淡草木药香引到了巷尾深处。
一间不起眼的小药铺。门板陈旧,招牌斑驳,若不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此处还有生意。铺内光线昏暗,一排排古旧药柜靠墙而立,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草木与根茎的气息。
沈默掀帘而入。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,抬了下头便继续忙自己的。沈默不急着开口,缓步走到药筐前,目光缓缓扫过——干姜、草果、桂皮、花椒、八角、香叶。一样样落入眼中,他的心一点点亮起来。这些在世人眼里只是寻常药材,廉价普通,多用于驱寒理气,谁也想不到它们入菜之后能去腥增香提鲜化腻。他拿起一块桂皮,指腹摩挲着干燥卷曲的表皮,清香醇厚。又捻起几粒花椒,辛辣之气直冲鼻息。草果压膻,干姜暖胃,八角浓香持久,香叶清而不冲。
“掌柜,这些,每样都称一些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,大概是头一回有人专门买这些不入方的杂料,却也没多问,麻利地打包称量。
回去的路上,他拐进了一条老巷。
巷子比他记忆中冷清了许多,墙根长满青苔,几户人家的门板上落着厚厚一层灰。他走到巷子尽头,停在一扇院门前。门板紧闭,木锁锈迹斑斑,从门缝望进去,院里荒草半人高,屋门虚掩,落满灰尘。这是外公外婆从前的住处。
想来外公外婆一家也是趁乱搬走避难,只是不知去往何方,皆是未知。他没有沉溺,转身退出老巷。
回到营地,沈默径直进了灶房。
在炖肉时丢入桂皮、草果,炒菜时撒少许花椒,煮素菜时加几片香叶。不过半个时辰,一股从未有过的浓醇香气便从灶房漫开,飘得满营地都是。老孙蹲在门槛上鼻子连动了好几下,杂役掀开锅盖尝了一口,瞪大眼说不出话。
自此,营地伙食彻底翻了身。
变化是悄没声息的。头两天,沈默只是发现院子里吃饭的人多了几个。再过两天,人多了一片。到了后来,日头偏西,院子里便陆陆续续蹲满了人。换班回来的不急着睡了,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开饭。要出门的也不急着走了,扒完一碗再揣干粮。灶房的大锅菜天天见底,老孙蹲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锅底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
人多了,话就多。
镇魔卫的兵丁们蹲在院子里扒饭,嘴里嚼着肉,话题翻来覆去离不开妖魔。以前沈默蹲在院角端碗,听是听得见,但没人跟他搭话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他是自己人。自己人吃饭的时候,信息是共享的。
“老赵那队,七个人,就回来一个。回来的那个到现在还说不出话,眼睛直愣愣的,问什么都摇头。”
“不是不说,是说不出来。周道长看过,说他神魂被什么东西啃过,缺了一块。”
“什么东西能啃神魂?”
没人接话。院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