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,“静岸”咖啡馆。
林逸选了最靠里、被一盆高大绿植半掩着的卡座。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,没加糖也没加奶,苦意在舌尖蔓延开,让他因昨夜几乎无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他到的早。律师还没来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洒在深色木桌上,形成明亮的光斑。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蓝调,空气里是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。一切都显得宁静、寻常,与昨夜的风雨、医院的消毒水、酒店套房的焦虑,以及那匪夷所思的“十亿股权”,仿佛是割裂的两个世界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平静的表象下,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比往常快了几分。
他再次点开手机邮箱。凌晨收到的那封邮件,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。
发件人确实是“正清律师事务所”,一个在业内以处理高净值资产和复杂商业案件闻名的律所。邮件措辞严谨、规范,附件是加密的,但他可以预览摘要。
摘要清楚地写明:
委托人(匿名)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信托及合规交易,将其持有的“龙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”10%的A类流通股,无偿转让予“林逸”先生。该部分股权附带完整的股东权利,包括但不限于分红权、投票权、知情权等,且为“不可稀释股权”,即公司未来增发股份,其持股比例不会被动降低。相关转让已完成监管部门备案,股权登记变更正在进行中,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。随附全套法律文件副本、信托协议摘要、权利说明及税务合规证明。
落款是“赵元明律师”,后面附有正式的律师执业编号和律所公章扫描件。
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依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。十亿,龙腾集团,不可稀释股权,股东权利……这些词汇像沉重的铅块,压在他的认知里。系统奖励的“文件送达”,竟是以如此正式、如此具有法律效力的方式呈现。
那个匿名委托人,是系统?还是系统背后某种未知的存在?他无从得知,也本能地不想深究。至少目前,这一切看起来是“合法”的,这就够了。
十点整,一个穿着合体深灰色西装、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。他目光扫视一圈,很快落在林逸身上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林逸先生?您好,我是赵元明。”男人声音沉稳,与电话里一致,主动伸出手。他大约四十多岁,发型一丝不苟,戴着无框眼镜,气质干练而专业,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审视。
“赵律师,请坐。”林逸起身,和他握了握手。对方的手干燥有力。
赵元明在林逸对面坐下,公文包放在一旁,没有点单。“林先生,这是全部文件的正本和副本,请您过目。”他打开公文包,取出厚厚一摞用透明文件夹分门别类装好的文件,推到林逸面前,然后递上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。
“所有需要您签字确认的地方,我都用标签标注了。转让方(匿名委托人)的签章和公证已经全部完成。您需要在这些指定位置签字,并提供您的身份证原件供核对,复印件我已经准备好。”
林逸接过文件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逐页翻阅。条款密密麻麻,但他看得异常仔细,尤其是关于股权权利、义务、以及那个“不可稀释”条款的具体解释。赵律师在一旁安静等待,没有任何催促,只是在林逸目光偶尔流露出疑惑时,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低声解释一二。
花了近半小时,林逸确认了所有关键信息与邮件摘要无误。他拿起笔,在赵律师指出的每一处签名栏,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一开始有些滞涩,后面越来越稳。
签完最后一处,赵律师熟练地整理文件,将其中一份副本,连同身份证复印件一起,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,递给林逸。“林先生,这是您的副本,请妥善保管。正本我将带回律所归档,并即刻启动最后的登记流程。完成后,您会收到书面通知。届时,您将正式成为龙腾集团登记在册的股东,享有相应权利。”
他顿了顿,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,与文件袋一并推过来。“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。关于这部分股权后续的任何事宜,包括行使股东权利、参加股东大会、查阅财报、接收分红等,您都可以随时联系我。按照委托协议,我的团队将为您提供为期三年的基础法律咨询服务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逸接过文件和名片,感觉手里的重量沉甸甸的。
“另外,”赵律师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虽然委托人要求匿名,但我个人需要提醒您,林先生。龙腾集团并非风平浪静,近期高层可能有人事变动,且据我所知,有外部资本在寻求介入。您这10%的股权,虽然比例不算最高,但‘不可稀释’的特性,让它变得很关键,也很……显眼。在您没有足够力量或明确意图之前,我个人建议,保持‘隐形’或许是最稳妥的选择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但林逸听懂了。这份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,既是筹码,也可能成为靶子。
“我明白了,谢谢赵律师提醒。”林逸点头。
赵律师似乎完成了任务,神情稍稍放松,露出一丝极淡的职业化微笑。“那么,我的工作暂时完成。后续有任何进展,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不打扰您了。”
他起身,提起公文包,微微颔首,便转身离开了咖啡馆,步履如他到来时一样稳健迅速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卡座里又只剩下林逸一人。他慢慢搅动着早已凉透的美式,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袋上。牛皮纸的颜色,在阳光下显得朴素又厚重。里面装着的,是能彻底改变他和他家人命运的东西。
他拿起文件袋,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纸面。十亿,龙腾集团,股东……这些词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,但相比昨夜的震惊和茫然,此刻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。文件是真实的,律师是真实的,这意味着,系统赋予的一切,正以一种他能够理解、能够把握的方式,切入现实。
下一步,该怎么走?赵律师的提醒在耳边回响。保持隐形?他当然想。但苏晴误发的那条微信,陈浩那轻蔑的眼神,还有母亲病房里冰冷的仪器……这些,都能因为“隐形”而消失吗?
还有系统。外卖还要继续送,订单还要继续接。那才是他力量的真正来源。
就在他思绪翻涌时,手机响了。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,但尾数有点眼熟。
他按下接听,放到耳边,没说话。
“林逸?是你吗?”听筒里传来苏晴的声音,语气有些急,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在外面。
林逸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嗯。”
听到他这平淡的回应,苏晴那边顿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语气加快:“你……你现在在哪儿?昨晚我给你发消息,你怎么不回?我发错了,你别误会。”她试图解释,但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。
“在忙。”林逸言简意赅。他确实“忙”,忙着接收价值十亿的文件。
苏晴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:“忙什么?送外卖吗?林逸,我们好歹在一起三年,就算分开了,也不用这样吧?我给你打电话是有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