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从树丛后站起身时,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。东边天际晕开一抹灰白,如同脏水浸透宣纸,浓稠的晨雾在山间缓缓弥漫流动,将整片山林裹得朦胧压抑。内门方向的钟声依旧回荡,却愈发遥远,沉闷厚重,一下接着一下,宛若有人在敲打棺木,每一声都重重砸在林越的心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缓步往后山深处走去,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至极,刻意放轻脚步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左手腕的骨裂处依旧剧痛,肿得老高,像是皮下塞了一颗核桃,稍一用力便牵扯着疼。虎口的伤口再次崩裂,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,砸在碎石上,瞬间被尘土吸干,只留下一抹淡红印记。他抬手在灰袍上随意擦了擦,继续前行。后山的晨雾重新升腾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,灌木丛枝叶上挂满露珠,走过一路,裤腿尽数被打湿,冰凉的湿气紧贴皮肤,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子里。
他必须找一处隐蔽之地,处理好身上的伤口,清点此次的战利品,再敲定接下来的去路。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映入眼帘。窝棚坐落于半山腰,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,三面以破旧木板围起,顶上的茅草早已腐烂大半,露出几根歪歪扭扭的椽子,却好歹能遮挡些许风雨。窝棚前堆着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,灰烬冰凉透底,显然已经荒废许久,从无人踏足。林越弯腰钻了进去,蹲在最隐蔽的角落里,将电磁脉冲枪放在膝盖上,枪管上的充能灵石依旧泛着微光,蓝白色光晕在昏暗的窝棚里,宛若一只冰冷的眼眸,静静注视着四周。
他从怀里摸出之前搜到的疗伤丹,倒出一颗,直接嚼碎敷在虎口的伤口上,苦涩浓烈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散开。随后撕下一块布条,紧紧缠住伤口,用牙咬住一端,右手用力拽紧另一端,死死勒紧,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,疼得他额头布满冷汗。左手腕骨裂的肿包依旧显眼,他又用布条层层缠紧,直到勒得手背微微发青,固定住伤处,避免动作时再次牵扯加重伤势。
处理完伤口,他才从怀里掏出副宗主的储物袋——方才翻墙撤离时顺手扯下的,一直揣在怀里,硬邦邦的硌着胸口,始终未曾放下。储物袋体积不大,通体漆黑,袋口以金线系缚,上面绣着天瞳盟标志性的竖瞳图案,触手冰凉坚硬。林越解开袋口,直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。
哗啦啦一阵声响,各类物件散落一地。灵石、丹药、几本功法秘籍、一把精致短剑、一面小巧盾牌,还有一块黑色令牌。灵石足有十几块,皆是中品,蓝白色的灵光在昏暗窝棚里格外耀眼;丹药分两类,疗伤丹、回灵丹各一瓶,还有一瓶不知名的红色药丸,闻着带着淡淡的血腥味,拔开瓶塞,里面是几颗暗红色丹丸,宛若凝固的血块;短剑属于中品灵器,剑刃刻有冰属性符文,握在掌心,瞬间传来刺骨寒气;小盾同样是中品灵器,盾面镌刻着反震符文,纹路如同水波纹般向外延展。
林越将灵石和丹药尽数塞进怀里,短剑牢牢别在腰间,小盾扣在受伤的左手腕上,形成双层防护。最后拿起那块黑色令牌,翻到背面细看,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“令”字,笔画锋利如刀削,背面则是一只竖瞳,瞳孔细长,仿佛正死死盯着人,透着一股压迫感。这令牌和之前从厉千秋护卫身上搜到的样式一致,只是边缘镶有金线,显然级别更高。
他立刻打开模拟器,对准令牌进行扫描。
“叮。令牌归属:天瞳盟。持有者:青云宗副宗主。权限:天瞳盟核心成员。功能:可进入天瞳盟总舵外门区域。备注:权限已注销。”
权限已注销。副宗主身死,这块令牌自然彻底失效。林越随手将令牌塞回怀里,并未丢弃——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,或许可以仿制,或许能骗过一些巡查不严的底层守卫,留着总归是个后手。
清点完所有战利品,林越背靠在冰冷的木板上,缓缓闭上双眼。副宗主临死前的那些话,如同蚊虫般在耳边不停嗡嗡作响,反复回荡:“天瞳盟只是棋子……神域……你身上的东西,他们迟早会拿走……”
神域到底在何处?对方说皇都地下有传送阵,可没有专属的灵力印记,他根本无法进入。而灵力印记,定然掌握在天瞳盟盟主,或是更上层的幕后之人手中。眼下,他必须前往皇都,找到那处地下传送阵,想方设法拿到灵力印记。
林越骤然睁眼,打开模拟器面板,位面通信功能依旧在闪烁,提示依旧是需要精准位面坐标。他关掉这个界面,切换到任务栏。
“当前任务:无。建议:即刻离开青云宗,前往皇都。完成奖励:500灵力。”
皇都。这是他唯一的去路,也是必须走的路。
林越站起身,钻出废弃窝棚。天色已经大亮,山间雾气散去大半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随风轻轻摇曳。他慢慢往后山边缘挪动,远远眺向外门方向,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。
外门早已乱作一团,彻底炸了锅。外门弟子在街巷里慌乱奔走,有人手提法器,有人背负包袱,脸上尽数写满惊恐与慌乱,四处皆是逃窜的身影。天瞳盟的人把守在各个路口,挨个盘查过往行人,胸口的竖瞳标识在晨光下格外刺眼。领头的是一名金丹巅峰修士,腰间挂着金色令牌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扫视着每一个人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迹象。几名无辜的外门弟子被强行拦下,当众搜身、翻查储物袋,其中一人更是被狠狠按在地上,脸颊紧贴泥土,拼命哭喊着“冤枉”,却无人理会。
林越蹲在浓密树丛后,冷眼观察了片刻,随即转身,再次往后山更深处走去。他绝不可能从宗门正门离开,如今外门、内门早已被全面封锁,戒备森严,出去便是自投罗网。唯有翻过后山,从青云宗后山边界绕路,才能彻底逃离。
青云宗后山边界,是一道万丈断崖,崖下深不见底,漆黑一片,对面则是连绵不绝的陌生山脉,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断崖之间没有桥梁,只有几根手腕粗细的铁索连接两岸,铁索上原本铺着木板,可历经岁月侵蚀,早已腐烂殆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索,在山风中不停晃动,发出“哐啷哐啷”的金属碰撞声,刺耳又危险。
林越走到断崖边,俯身往下看了一眼。深渊内漆黑幽深,阵阵阴风从谷底往上翻涌,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,仿佛地底藏着未知的凶险。他伸手抓住一根铁索,用力试了试稳固度,铁索还算结实,可太过纤细,只能徒手抓握,脚下没有木板,只能直接踩在铁索上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。铁索冰凉刺骨,握在手里如同抓着一块寒冰,寒意直透骨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短刀别得更紧,电磁脉冲枪背在身后,冰属性短枪揣入怀中,左手腕的小盾牢牢扣好,做好万全准备,随即抬脚踩上铁索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脚下的铁索随着动作不停晃动,宛若秋千般摇摆不定。山风从侧面猛地袭来,吹得他身体瞬间倾斜,脚底一滑,他赶忙蹲下身子,死死抓住铁索,稳住重心,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掌心渗出的冷汗,让本就光滑的铁索变得更加湿滑,他停下动作,在灰袍上擦干手心汗液,重新握紧铁索,继续艰难前行。
往前走了二十步左右,前方一段铁索彻底没有木板,只剩下两根手指粗细的光秃秃铁链。他只能蹲下身子,双手紧紧抓住上方铁链,双脚踩在下方铁索上,一点点缓慢挪动。粗糙的铁链深深勒进掌心,原本就受伤的水泡尽数被磨破,钻心的疼痛袭来,他疼得龇牙咧嘴,却始终不敢松手——一旦松手,便是粉身碎骨,绝无生还可能。
山风愈发猛烈,吹得铁索剧烈左右摇晃,他整个人挂在铁索上,宛若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落的枯叶,摇摇欲坠。他死死咬着牙,指甲深深抠进铁链的缝隙里,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,一寸一寸艰难向前挪动。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入脚下的深渊,连半点声响都听不到。
整整耗费半个时辰,林越终于抵达对岸。他从铁索上纵身跳下,瞬间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双手被铁链磨得通红,掌心水泡全部磨破,露出嫩红的血肉,轻轻一碰便是钻心的疼痛,如同被烈火灼烧。他靠在身后的岩石上,闭目休整片刻,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稍作歇息,他便起身继续前行。
对岸的山脉远比想象中更加荒凉,压根没有现成的山路,遍地都是灌木、碎石与荆棘,寸步难行。他只能顺着山脊摸索前行,翻过一道又一道连绵山梁。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至头顶,烈日毒辣,晒得皮肤发烫,又慢慢偏向西方,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。整整一天,他未曾进食半点东西,只喝了几口山泉水,随身携带的水壶早已空空如也。
天色再次暗下来时,远处一条官道映入眼帘。
官道坐落于山脚下,是一条宽阔土路,足足两丈宽,路面上留有深深的车辙印与马蹄印,泥地上还沾着干涸的牛粪。顺着官道一路向北,便能直达皇都;向南,则是返回青云宗的路。
林越艰难地从山上走下,踏上官道。他蹲在路边,掏出怀里最后一块干粮,咬下一口,慢慢咀嚼。干粮早已硬得像石头,干涩地刮过喉咙,咽下后忍不住一阵干呕,他强压下不适,将剩下的干粮塞回怀里,起身毅然向北走去。
月亮渐渐升至半空,清冷的月光倾泻在官道上,将土路照得惨白,道路两旁的树影随风摇晃,宛若狰狞鬼影,透着几分阴森。他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沉稳,靴底踩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身后的青云宗越来越远,宗门的灯火渐渐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,连之前的钟声,也再也听不到分毫。
林越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再次打开模拟器,看向任务栏:前往皇都。奖励:500灵力。
前路漫漫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前方是皇都,是未知的强敌,是更凶险的危机,可他早已没有退路。
林越关掉模拟器面板,裹紧身上破旧的灰袍,加快了前行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