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太守府书房依旧烛火通明,灯芯燃出细微的噼啪声响,将屋内两道身影拉得悠长。
刘昭处理完郡中日常政务,正欲提笔批注文书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刘衍身着素色小儒衫,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,手中还捧着一叠整理好的田亩、户籍卷宗。
“父亲。”
刘衍躬身行礼,举止得体,全然没有十岁孩童的嬉闹,反倒有着远超年龄的恭谨与沉稳。这几日他闭门研习郡中舆地与世家脉络,不曾随意插手政务,这份分寸感,让刘昭心中愈发看重。
刘昭放下笔,抬手揉了揉眉心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看向刘衍的眼神却满是温和:“衍儿怎的还未歇息?可是卷宗有看不懂的地方?”
“孩儿已将会稽十五县地理、郡内世家势力,尽数梳理清楚,今夜前来,是有要事与父亲商议。”
刘衍上前,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,指尖点在卷册上密密麻麻的田亩数与户籍记录上,神色骤然变得严肃。
“父亲,您执掌会稽多年,治下百姓安居乐业,境内少有大乱,看似安稳,可实则已是隐患丛生,危如累卵。”
一语落下,刘昭眉头微蹙,却并未呵斥,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经过前番对话,他早已明白,这个儿子看似年幼,所言所行却句句切中要害,绝非孩童戏言。
“会稽十五县,北部良田尽被二十家世家瓜分,兼并土地之烈,远超孩儿想象;南部山越盘踞,官府政令难通,百姓流离失所。世家隐匿人口、逃避赋税、豢养私兵,官府粮库空虚,郡兵羸弱无战力,看似富庶的会稽,实则就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,只需一点星火,便会彻底倾覆。”
刘衍声音平静,却字字诛心,将会稽郡外强中干的真相,赤裸裸地摆在刘昭面前。
刘昭脸上的温和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与无奈。他身为太守,又何尝不知这些隐患,可世家势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他空有守境安民之心,却无撼动世家之力,只能步步妥协。
“为父何尝不知这些,只是虞、贺、孔、魏、陈五大家族,联姻结盟,势力遍布全郡,其余世家尽数依附,我手中无兵无粮,根本无力整治,只能暂且维稳,徐徐图之。”
“父亲,并非无力整治,而是没有根治之法,且时机未到,实力不足。”
刘衍抬眸,目光坚定地看向刘昭,一字一顿,说出了三条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,却足以彻底根治当下顽疾的治国方略。
“孩儿苦思多日,得三条国策,可从根源上解决土地兼并、赋税流失、世家坐大的顽疾,若能顺利推行,不出三载,会稽必能粮库充盈、民心归附、兵强马壮。”
“哦?竟有如此良策?衍儿速速道来!”刘昭瞬间坐直身子,眼中满是期待与震惊。
“第一条,摊丁入亩。”
刘衍缓缓开口,率先道出第一策。当下大汉施行人头税与田税并行的制度,百姓无论有无土地,都要按人丁缴税,而世家坐拥万亩良田,却能凭借权势隐匿人口、逃避丁税,最终所有赋税压力,全压在无地少地的百姓身上,百姓活不下去,只能卖田为奴,土地兼并愈演愈烈。
而摊丁入亩,便是彻底废除人头税,只按土地亩数征税。田多者多缴税,田少者少缴税,无田者不缴税。如此一来,无地百姓无需再承担丁税重压,不会再轻易卖田流亡,世家也无法再逃避赋税,官府赋税能直接翻倍,从根源上遏制土地兼并。
“第二条,火耗归公。”
地方官吏收缴赋税时,常以粮食损耗、银两熔铸为由,额外征收火耗,这笔钱财尽数落入官吏与世家囊中,百姓苦不堪言,官府府库却依旧空虚。火耗归公,便是将所有火耗统一由郡府核算征收,归入公库,不再任由地方私自克扣,一部分用于弥补赋税损耗,一部分用于提高官吏俸禄、整治政务,彻底杜绝贪腐,减轻百姓负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