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阴阳路从下午三点开始封路。
不是人间的交警封的，是一层灰蒙蒙的雾从地底渗出来，把整条阴阳路裹成了一个茧。雾气凝而不散，青石板路面上结出一层暗红色的霜，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，像是踩碎无数风干的血痂。
当铺里的长明灯自动亮了起来，夜明珠的光芒比平时亮了整整一倍。
孟婆收起了一直在擦的柜台，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二口铁锅。这口锅比第一口小了一圈，锅身是暗沉的紫黑色，锅底刻着密密麻麻的往生咒。她把两口锅并排架好，开始同时熬两锅汤——一锅碧绿，一锅血红。
太上老君把紫金算盘收进了袖子里，换出了一把拂尘。拂尘的丝是银白色的，每一根都散发着淡淡的星光。他坐在柜台后面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念什么经文。
孙悟空坐在门槛上，金箍棒横放在膝盖上。棒身已经擦得锃亮，两头金箍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。他没有翘二郎腿，没有掏耳朵，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三分。
苏辰坐在太师椅上，翻着《典当录》。
今天是第三天。
幽冥老祖的十二万八千六百点功德，一分都没有送来。
窗外，灰雾涌动。
第一拨客人，在黄昏时分到来。
不是人。
是一只浑身焦黑的恶鬼，从阴阳路的雾气里爬出来，用两只烧得只剩白骨的手掌拍打当铺的门板。它的眼眶里塞满了蛆虫，每爬一步，身上就会掉下几块烧焦的皮肉。
“当东西——我要当东西——”
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。
孙悟空头都没回，金箍棒往后一甩。棒身延长了三丈，轻轻点在恶鬼的眉心。恶鬼甚至来不及惨叫，整个身体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炸开，化作一缕黑烟散尽。
第一只。
然后雾气里亮起了第二双眼睛，第三双，第十双，第一百双。
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灰雾中亮起，像是有人在那片翻涌的雾气里点亮了一片鬼火。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青石板路面开始震动，墙壁上的霜越结越厚。
太上老君睁开了眼睛。
“来了。”
阴阳路的雾气突然向两边分开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。一支队伍从雾气深处走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八个穿着黑色袈裟的僧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人皮灯笼，灯笼里封着一团幽绿色的鬼火，火光照在他们脸上，映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。
无面僧。
噬魂堂的守门人，每一个都是用一百个魂魄融炼而成，没有自我意识，只知道执行命令。
八个无面僧后面，是十六个抬着一顶轿子的僵尸。每一只僵尸都穿着清朝的官服，额头上贴着黄纸符，符上的朱砂符文像蚯蚓一样蠕动。轿子是黑色的，四面垂着人骨串成的帘子，轿顶上坐着一个穿红肚兜的童男童女，两具都是干尸，眼眶里塞着红色的玛瑙石。
轿帘掀开。
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，龙袍上绣的不是龙，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那些人脸是活的，在布料上游走，互相撕咬，发出无声的惨叫。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冕旒，冕旒前后垂下的不是玉珠，是一颗颗缩小的人头骨。
但他的脸，是一张婴儿的脸。
白白嫩嫩，吹弹可破，两颊还带着健康的红晕。眼睛又黑又亮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。
一个至少活了五百年的老怪物，顶着一张不满周岁的婴儿脸。
幽冥老祖。
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一个身高近三米的巨人，赤裸的上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蠕动。巨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铁链，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口棺材。棺材是竖着被拖行的，棺盖上贴满了符纸，符纸上画的不是道家的符文，而是一种扭曲的、像是活物的文字。
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每一次呼吸，棺盖上的符纸就会鼓起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，随时都会撑破封印冲出来。
幽冥老祖站在当铺门口，用婴儿的脸露出一个婴儿不该有的笑容。
“苏老板。老夫来还账了。”
苏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十二万八千六百点功德。带来了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幽冥老祖拍了拍手。八个无面僧同时撕开自己的袈裟，每个人的胸口都裂开一个黑洞洞的口子，从里面涌出大量的金色光点。那些光点在空中汇聚，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，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。
功德。
真正的功德，不是用魂魄炼制的邪物，而是行善积德、救人济世才能凝聚的天地正炁。这么多功德，至少需要数万人行善数百年才能积攒出来。
幽冥老祖真的拿出来了。
但他没有递给苏辰。
他把那团功德托在掌心，婴儿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。
“十二万八千六百点功德，一点不少。不过——”他的手指收拢，那团功德被捏得变了形，“苏老板有没有命拿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身后那个三米高的巨人猛地一拽铁链。棺材竖着飞了起来，在空中翻滚了数圈，轰然砸在当铺门口。棺盖上的符纸同时燃烧，在幽绿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棺盖飞了出去。
棺材里的东西走了出来。
不是人。
是一尊神像。
一尊两米高的、通体漆黑的玄武神像。龟身，蛇尾，龟甲上刻满了倒转的八卦符文。神像的眼眶里亮着两团血红色的光，每走一步，脚下的青石板就会被冻裂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。
这不是普通的神像。
是被逆炼的玄武真君像——将原本供奉在庙宇中、受万年香火的神像，用邪法逆转，将所有的香火愿力转化为滔天的煞气。玄武本是北方水神，镇守一方，逆炼之后，就成了能冰封千里的凶煞。
幽冥老祖的底牌，不是什么鬼将飞僵。
是一尊被亵渎的神明。
玄武神像抬起头，眼眶里的血光锁定了当铺。它张开了嘴，喉咙深处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寒光。
下一瞬，一道冰柱从它口中喷出。不是普通的冰，是玄武的癸水阴气凝结而成的玄冰，温度低到连灵魂都能冻碎。
孙悟空挡在苏辰面前，金箍棒横扫。
冰柱被一棒打碎，但碎冰没有落地，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，从四面八方刺向当铺。孟婆的血红色汤锅猛地沸腾，一团血雾从锅中升起，将冰针尽数融化成水汽。
玄武神像迈出了第二步。
龟甲上的倒转八卦同时亮起，八种不同的力量从神像身上爆发——天、地、水、火、雷、风、山、泽，八卦之力全部逆转，化为八道黑色的光柱，封锁了当铺的八个方位。
八卦封魔阵。
只不过封的不是魔，是当铺里的所有人。
孙悟空的金箍棒砸在其中一道光柱上，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。光柱纹丝不动。他又砸了一棒，还是不动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幽冥老祖抚摸着婴儿的下巴，声音却是一个五百岁老怪物的沙哑嗓音。
“这尊玄武像，是老夫花了三百年时间，从天庭的镇压之地偷出来的。它当年镇压过上古妖魔，八卦封魔阵一旦展开，就是大罗金仙也破不开。除非——”
他看向苏辰，婴儿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。
“除非你有开天的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