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去。”贾珩抬起头,直视着贾母,“祖母,北境战场九死一生,您让我去,是让我去送死。”
荣禧堂里骤然安静。
贾母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放肆!”贾赦拍案而起,“老太太的话你也敢顶撞?”
贾宝玉在一旁撇嘴,捏着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嘟囔道:“又是一个俗物。动不动就死啊活的,没得污了这清净地。”
贾珩转头看向他。
这位宝二爷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,穿着一身大红的箭袖,比姑娘还要娇嫩三分。此刻正用帕子掩着鼻子,仿佛贾珩身上有什么不洁之物。
清净地。
贾珩差点笑出声来。
这荣国府里,奴才欺主,克扣月银,逼死妾室,连林姑娘的药都要克扣。也配叫清净地?
“行了。”
贾母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。
“珩儿,这不是商量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三日后启程。你的名字已入了兵部册子,若不去,便是逃兵。逃兵是要杀头的。”
贾珩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商议,不是让他表态,更不是征求他的意见。
这是一场审判。
判完了,直接执行。
“多谢祖母成全。”贾珩一字一顿,重重叩首。
额头磕在石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贾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随即恢复了慈祥的笑容:“好孩子,去吧。程家那边,我会让人去说。那纸婚约,等你能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贾珩浑身一震。
少商。程少商,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。
那年他十二岁,被贾府的奴才追着打,浑身是伤倒在城外的官道上,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。是一个小姑娘蹲下来,用脏兮兮的袖子给他擦脸。
“你怎么啦?谁欺负你了?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虽然自己也是一身粗布衣裳,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递给他。
“别哭。我阿父说过,男子汉大丈夫,流血流汗不流泪。”
他记住了她的脸,记住了她的眼睛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是程家的四小姐程少商,也就是母亲为她选的夫人。父母远征在外,她被丢在叔父家中,婶娘苛待,日子比他还苦。
从那天起,他就发誓。这辈子,他要娶她。要让她过上好日子,再也不被任何人欺负。可他还没来得及。
走出荣禧堂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贾珩站在回廊下,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。雕梁画栋,曲水流觞,好一副钟鸣鼎食的景象。
可他只觉得冷。
“二爷。”
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月亮门后闪出来,是潇湘馆的丫鬟紫鹃。她四下看看,快步上前,将一个小包袱塞进贾珩手里。
“林姑娘让我送来的。”紫鹃眼圈微红,“姑娘说,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这几两碎银子,二爷路上买口热饭吃。”
贾珩低头看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袱,喉头发紧。
林黛玉。
整个贾府都把她当成寄人篱下的孤女,连药都吃不起。可她却在知道自己被逼上战场后,把她仅有的一点银子送了过来。
“替我谢谢林姑娘。”贾珩哑声道,“告诉她,好好吃药,好好活着。”
紫鹃重重地点头,转身跑进了夜色里。
贾珩攥紧那个包袱,大步走向自己住的偏院。
偏院的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。他的东西少得可怜,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几本书,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木匣。
他打开木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