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天使
市儿童医院急诊通道侧面,深夜十一点。
王小丰把电动车停在花坛边。说不清为什么拐进这条路,脑子里那团千年记忆还堵着,回去也睡不着。他偶尔抄近路会经过这里,但从没停过。
今天停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停,是因为他感知到了。花坛另一侧,有一股气正在消散。不是用眼睛看,不是用耳朵听。是用那团鸡蛋大小的灵念之力感知到的。那股气从一个人身上往外渗,像一只看不见的沙漏,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,每掉一粒就再也捡不回来。幻神记忆里浮上来一个词,叫“气散”。凡人谓之弥留。
王小丰把电动车停好,摘下头盔。花坛边跪着一对中年男女。女人跪在地上,双手攥着一张单据,攥得指节发白。男人蹲在她旁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,攥得裤子上全是褶子。他们面前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,年纪大的那个正在摘手套,动作很慢,慢得像那只手有千钧重。
“医生,求你了,再试一次。”女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,“他才十二岁。他今天早上还跟我说,妈,等我好了我想吃你包的饺子。我答应了。我答应他的。医生,求求你……”
年纪大的医生没说话。年轻的女医生别过脸去了,在揉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医生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我们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案。孩子的身体撑不住了。让他走得舒服一点吧。”
女人跪着没动。攥着单据的手在发抖,抖得那张纸簌簌响,像深秋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。男人把女人肩膀扶着,一直在无声地哽咽,肩膀一耸一耸的,但没有声音。最疼的哭是没有声音的。
王小丰转眼看过去。花坛另一侧的长椅上,躺着一个孩子。十二岁左右,男孩。太瘦了,瘦得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挂在一个空衣架上,风一吹就能飘起来。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,手工织的,针脚不太整齐,大概是家里人自己织的。帽檐下面露出青白色的头皮,化疗掉光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长出来。
他闭着眼。呼吸很浅,浅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往上提一桶水,提到一半就提不动了,又哗啦一声掉回去。提水的那只手越来越没力气,桶越来越沉,井越来越深。
王小丰扫了一圈。急诊通道侧面,花坛背后,老住院楼的墙根——没有监控。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在急诊正门上方,角度被门檐挡住了,只能拍到正门台阶,拍不到花坛这个位置。他做了七年外卖员,看监控是本能。哪家商场几个摄像头、角度怎么摆、盲区在哪,他扫一眼就知道。
他把电动车停好,摘下头盔放在车座上。
女人没注意到他。医生已经转身走了,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急诊通道的自动门后面。年轻女医生跟在后面,肩膀微微抖着。女人还跪着。男人还蹲着。长椅上,孩子的呼吸又浅了一层。
王小丰走到长椅旁边,蹲下来。
幻神记忆告诉他:精元入体最快的方式是指尖贴皮肤,沿经络送入。孩子的督脉在脊柱,但气散至咽的时候督脉已经闭了。还能走的路只剩一条——掌心对掌心。手三阴经,从胸走手。气散的最后一条路,也是精元能进去的唯一一条路。
他握住了孩子的手。
很小。十二岁男孩的手,轻得像一把枯枝,像冬天从树上掉下来的最细的那根枝桠,轻轻一折就会断。掌心是凉的,不是冰,是一种比冰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不保温的凉。活人的手再凉,握久了会暖起来。这双手不会,它已经失去了留住温度的能力。
他把自己的掌心贴在孩子的掌心上。
丹田微热。那团鸡蛋大小的灵念之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,一股温热的细流沿着经脉涌向右手掌心。流的尽头裹着一滴金色的液体,他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从本源中被挤出来的,只知道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不是血,不是力,是更深处的东西。像一棵树被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,根须上带下来的那层土。像一口井被汲干了最后一瓢水之后,井底那层湿润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