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岛的第三日,曹云起起得很早。
云梦泽的晨雾尚未散尽,他独自沿着岛岸走了一圈。不是闲逛——他在丈量。从码头到灵田的距离,从灵田到祠堂的石板路步数,岛东头那片荒滩在涨潮时会被淹没多少,退潮时又能露出多少。这些不起眼的数字,在他心里慢慢拼成一张图。
走到岛西头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有一小片洼地,大约两亩见方,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。水面浑浊,漂浮着枯枝和败叶,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打理。但曹云起蹲下身,将手探入水中,闭眼感受了片刻。
水是活的。
云梦泽的水系四通八达,这片洼地虽然被芦苇封住了表面,但底下有暗流与主泽相通。水流缓慢,却不断绝,带走了腐质,带来了灵气。水质偏寒,但寒中透着一丝温意——那是地底深处灵脉溢散的热量,被水流裹挟着涌上来。
这样的水,养碧波藻正好。
他前世给那位灵植大师打了二十年下手,其中至少有三年时间是在选地。那位大师脾气古怪,教东西从不讲透,只让他自己去试、去错、去想。有一次他选了一块看起来灵气浓郁的水田种碧波藻,结果半个月后藻叶全部发黄。大师路过看了一眼,只说了四个字:“水没流。”他花了一个月才想明白——碧波藻要的不是死水里堆积的灵气,是活水带来的生生不息。
后来他把这个道理刻在了骨头里。
曹云起站起身,甩掉手上的水珠。这片洼地,值五十块灵石。不是它本身值这个价,是它能产出的碧波藻值这个价。但这件事不急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。
这三日,他做的事情很少。熟悉族中人事,翻阅云伯庸毫不设防递过来的族务册子,和王石赵炎一起在岛上安顿下来。多余的话一句没说。碧波藻的事,他连提都没提。
不是故作高深。是他需要先看清一些东西。
云氏的困境比他预想的更真切。云伯庸给他看的那些册子里,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某年某月,卖祖传丹炉一座,得灵石三十五块,用于灵脉维护。某年某月,卖先父所藏功法一部,得灵石二十块,购辟谷丹分给族人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。
一个连卖祖产都要记明细的族老,是把家族扛在肩上的人。这样的人,值得帮。
但这不意味着他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。
前世他帮过人,帮得太多太满。对方还没开口,他已经把路铺好了。结果是什么?结果是别人连道谢都觉得多余——反正是你自己凑上来的。那一世他学会了一个道理:恩情这东西,要给得恰到好处。太轻了不值钱,太重了压人,太快了不值钱,太慢了凉人心。最好的分寸是——对方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,正准备咬牙往下跳的时候,你伸过去一只手。不早不晚,刚好够着。
所以他在等。等云氏真正山穷水尽的那一刻。
第四天傍晚,那一刻来了。
云伯庸在祠堂核对灵石库存时,曹云起恰好从门口经过。老人没有避讳他,或者说,云伯庸从来不避讳他。那些账册从一开始就是敞开的,像主人招待客人时故意不锁柜门——不是粗心,是一种朴素的坦诚。意思是:我家就这点家底,你看不上也正常。
曹云起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进去。
“庸叔,岛西头那片芦苇洼地,荒着可惜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没有铺垫,没有邀功的架势,甚至没有先说自己会种碧波藻。只是指出来——那里有块地,荒着,可惜了。
云伯庸抬起头看他。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亮光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的烛火。
“那片地老夫看过,水质太寒,种什么都不长。”
“种碧波藻可以。”
曹云起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,看见云伯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曹云起看出来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颤。
碧波藻的培育之法确实被几家大族垄断,但垄断的不是技术本身,是阵法。碧波藻性喜温,需要在水中布置回阳阵来驱寒锁灵。回阳阵的完整版本需要阵法师出手,一套下来至少两百灵石。但曹云起不需要完整版。他前世在灵植大师门下学到的最值钱的本事,就是把昂贵的阵法拆开、简化、重组,用最便宜的材料达到七八成的效果。回阳阵简化后,核心材料不过五块灵石,效果虽然只有完整版的六成,但种碧波藻足够了。
这件事,整个云国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。因为没有人会像他一样,花二十年去研究怎么把阵法的成本从两百灵石压到五块。那些大族不缺灵石,他们要的是最好的效果。散修倒是缺灵石,但他们没机会接触回阳阵的核心阵图。只有曹云起,三世轮回,既在大族里待过,又做过最底层的散修,既见过最好的,也用过最破的。
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。
“庸叔,给我五块灵石,一个月,我让那片洼地长出碧波藻。”他看着云伯庸的眼睛,“试验田不用大,两分地就够。成了,云氏多一条路。不成,五块灵石的损失算我的。”
他说“算我的”这三个字时,语气很轻,轻到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。但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。一个刚入族三天的仙苗,修为只有炼气三重天,愿意自己承担试错的代价——这不是表忠心,是给台阶。让云伯庸可以答应他,而不必觉得是在拿族中仅剩的灵石赌博。
云伯庸沉默了很久。祠堂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云梦泽夜鸟的啼鸣。老人最终没有多说什么,从袖中摸出五块灵石,放在桌上。
“不够再跟老夫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