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。
杨渊站在厅中央,四周刀架上的倭刀被火光映得明晃晃的。徐海坐在虎皮椅上,没有请他坐,也没有让人上茶。就那么看着他。
那道断眉底下的眼睛,像两粒被海水泡了太久的石子。冷,硬,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。
“杨大人从京城来,走了几天?”
“水路六天。”
“辛苦。”徐海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汪直的信里说,你是户部的郎中,管皇家商行的银子。他还说,你在他的盐场解了几万人的脚链。他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杨渊没有接话。
徐海从虎皮椅上站起来。他比杨渊高半个头,灰布袍子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但走动的时候,袍子下面显出肌肉的轮廓——不是壮,是精瘦,像被海风吹干了水分,只剩下筋骨。
“汪直欠你人情,我不欠。你解的是他盐场的脚链,不是我的。我的岛上没有脚链。”徐海走到刀架前,抽出一把倭刀。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,像刀刃划过水面。他把刀举到火光下,刀身映出一道弧光。
“杨大人见过倭刀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高邮湖上。汪直的人拿的。”
徐海把刀转过来,刀背对着杨渊。“那把刀是我卖给他的。三两银子一把。他拿去转手卖给江湖上的人,卖十两。他赚七两,我赚三两。但他能卖十两,是因为我教他的人怎么用刀。没有我,他的刀就是废铁。”
他把刀插回刀架。
“杨大人,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舟山吗?”
“看刀。”
徐海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在粗糙的脸上裂开,像礁石上的裂缝。“汪直说你聪明。你确实聪明。但不是看刀。刀有什么好看的?十万把倭刀,堆在库里,和堆在纸上的数字一样。我请你来,是让你看一个人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大厅侧门开了,走进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穿着青色官袍,腰系银带。杨渊认得那身官袍——市舶司提举,正五品。他在户部档案库里见过这身袍子的品级图样。那人走到徐海旁边,朝杨渊拱了拱手。
“杨大人,久仰。”
杨渊没有还礼。他看着徐海。“市舶司的官,怎么在你的寨子里?”
“不是我的寨子。”徐海重新坐回虎皮椅上,“是朝廷的寨子。舟山是朝廷的海岛,我是朝廷招安的海防游击,这位是朝廷的市舶司提举。我们两个,都是替朝廷办事的人。”
杨渊看着那个市舶司提举。五十多岁的人,在徐海旁边站得毕恭毕敬,像书吏站在堂官面前。朝廷的五品命官,在倭寇头子的寨子里,连坐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杨大人,”那提举又拱了拱手,“徐将军说的都是实话。舟山是朝廷招安的海防重地,徐将军是朝廷封的海防游击。下官在此,是奉了浙江市舶司的令,协办徐将军的倭刀采购事宜。这桩生意,市舶司的批文、户部的审核、兵部的验收,一应手续俱全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文书,双手呈给杨渊。
杨渊接过来,一张一张翻。市舶司的批文——准徐海采购倭刀十万把,免三年关税。户部的审核意见——张居正写的那份,三方验收。兵部的回执——准浙江都司接收倭刀,验收入库。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大印。手续齐全,无懈可击。
杨渊把文书还给提举。“手续全了。但有一件事,下官不明白。”
“杨大人请讲。”
“十万把倭刀,从日本运过来。日本的刀匠,一年能打多少把倭刀?”
提举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杨渊继续说:“下官在户部查过市舶司的旧档。嘉靖二十八年,日本进贡倭刀三百把,是日本国王的贡品。三百把,是日本一年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刀。十万把——日本全国的刀匠打十年,也打不出来。这十万把倭刀,从哪来?”
大厅里安静了。火把的光在刀架上跳动,映得那些倭刀忽明忽暗。
徐海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礁石裂缝似的笑,是一种被识破了也不恼怒的笑。他从虎皮椅上站起来,走到杨渊面前。比杨渊高半个头的身影压下来,带着一股海盐和铁锈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