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访录完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孟鹤亭留他们吃了顿饭。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一碗洛阳水席里的牡丹燕菜,一碟酱牛肉,一盘炒时蔬,馒头是手工的,掰开冒着热气。林知夏吃得很快,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过素材的剪辑顺序。陆沉舟吃得也很凶,他开了五个小时车,胃里早就空了。
谢临渊吃得最慢。
不是不饿,而是他在吃饭的时候,一直在看孟鹤亭。不是看他的脸,是看他的手。老人的手很稳,夹菜、倒茶、撕馒头,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从容。但在他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,他会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——那是一个焦虑的表现。
“孟老,”谢临渊放下筷子,“您还有别的没告诉我们。”
孟鹤亭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您留我们吃饭。”谢临渊说,“一个不想惹麻烦的人,不会留陌生人在家里吃饭。您留我们,说明您希望我们做点什么。但您又不敢直接说,因为您在怕。”
桌子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。
林知夏放下馒头,陆沉舟放下筷子。两个人同时看向孟鹤亭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桂花树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,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,无声地流过青砖地面。
“洛阳北邙山,有个地方叫‘古墓博物馆’。”孟鹤亭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低,“你们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国内唯一的古墓主题博物馆,地下展区陈列了二十多座从东汉到宋金的墓葬。”
“那座博物馆的地下,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库房。”孟鹤亭放下筷子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里面存放的,是洛阳地区历年来考古发掘中出土的、无法定级或者‘存在争议’的文物。其中有一批墓志铭——大概三十多块——从来没有发表过,从来没有公开展示过,甚至连考古报告里都只有一句‘出土墓志一方,文字漫漶不清’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从谢临渊移到林知夏,又移回来。
“那些墓志上的文字,不是漫漶不清。是被人为处理过的。而且处理的手法,和这块碑一模一样。”
陆沉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您的意思是,有一个系统性的、覆盖全国的、持续数十年的——文物篡改工程?”
“不是工程。”孟鹤亭说,“是战争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,激起的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,触碰到了这个房间里每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个怀疑。
“文物是历史的石头证据。文字是历史的骨头。你把骨头拆了、砸了、改了,历史就成了一摊没有形状的肉。想怎么捏,就怎么捏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编号、地点、时间、碑文内容。每一页都贴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块碑或一方墓志,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被修改的位置。
“这是我三十年来的记录。”孟鹤亭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“凡是我能接触到的、疑似被修改过的石刻,我都拍了照、抄了文、做了比对。一共一百四十七处。时间跨度从唐代到清代。地域覆盖河南、陕西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北五个省。”
林知夏翻看着那些页面,手指越来越轻,像是怕弄碎了什么。
一百四十七处。
一百四十七块被动了手脚的石头。
一百四十七次对历史的篡改。
她翻到其中一页,停住了。那是一块唐代墓志的照片,墓主姓王,死于贞观年间。碑文中有一句“……祖讳某,周朝……”。那个“周”字被人凿掉了,留下一个圆形的凹坑,像一个被挖掉的眼球。
“这个‘周朝’,指的应该不是武则天的大周。”林知夏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贞观年间,武则天还没有称帝。这个‘周朝’,只能是——”
她没说完,因为她看到谢临渊的脸。
他站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那块墓志的照片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的手,那只吃饭时一直很稳的手,此刻正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“贞观年号。”谢临渊说,“对应大周哪一年?”
林知夏心算了一下。“唐太宗贞观元年是公元627年。如果大周真的存在,它的年号体系和我们已知的历史完全不同,我没办法直接换算——”
“贞观元年,是大周建元三十一年。”谢临渊说,“那一年,太傅周正清四十二岁,任国子监祭酒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他活着。他在教书。他在影响那个时代的人。而有人用一千多年的时间,把他教过的人、写过的东西、留下的痕迹,一个一个地挖掉。”
他松开桌沿,直起身。
“我要进那个库房。”
陆沉舟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是不可能的”,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看到谢临渊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冲动,只有一个东西:决定。
当一个人真正做了决定的时候,任何“不可能”都是废话。
“古墓博物馆的库房,不对外开放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我在洛阳认识一个人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“谁?”
“洛阳文物局的赵副局。我公司去年做过一个洛阳文物数字化项目,和他打过交道。他这个人……比较务实。”
陆沉舟掏出手机,翻到赵副局的微信,想了很久的打字措辞,最后发了一条:
“赵局,我手上有一个大运河纪录片项目,涉及洛阳段的考古新材料,想申请看一下古墓博物馆库房里的几方墓志。不知是否方便?”
消息发出去,三分钟没有回复。
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吃饭。
吃到第五口,手机震了。
赵副局回复了一句话:
“哪几方?”
陆沉舟看向林知夏。林知夏飞快地翻了翻孟鹤亭的笔记本,找出了三个编号——都是唐代墓志,都是被修改过的,都在那个库房里。
陆沉舟把编号发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