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营第二十八天,赵铁城的内务被扔了。
不是第一次。入伍第一天,韩振国就给他们立过规矩:被子叠不成豆腐块,从窗户扔出去,自己捡回来重新叠。前两周,六个人的被子几乎每天都被扔。后来慢慢少了。陆晨风是第一个学会的——偶像练舞时对身体的控制力在叠被子上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,他的被角能掐出九十度的棱。老鬼第二个学会,手稳,力道均匀。陈墨第三个,他用做话剧道具的耐心,把被子当作一件作品来打磨。阿远和张扬落在后面,但到第三周也勉强能过关了。
赵铁城是最后一个。他的手太硬。
十年武校,练拳、练刀、练棍,练出一双能劈砖的手,却叠不好一床被子。被角总是掐不出棱,被面总是有褶皱,那条本来蓬松的军被在他手里像一块倔强的铁,怎么压都压不服。
今天,他的被子又被韩振国从窗户扔出去了。
时间是早上六点零五分。韩振国推开一班宿舍的门,扫了一眼靠门的下铺,走过去,一把扯起被子,转身,从窗户扔出去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,一个字都没说。
被子落在楼下的泥地上。昨晚下过雨,地面是湿的。
赵铁城站在床铺前,看着空荡荡的床板。阿远在旁边叠自己的被子,动作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老鬼已经叠好了,坐在床沿上擦靴子。陈墨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。张扬看着窗外地上的被子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陆晨风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赵铁城转身走出宿舍。
被子躺在楼下的泥地上,沾了半面湿泥。他弯腰捡起来,泥水顺着被角往下滴。他抱着被子走回宿舍,铺开,开始拆被套。被套要洗,棉胎要晾,今天午休时间没了。
王小满走进来的时候,赵铁城正在拆被套。被子湿了一半,拆起来很费劲,棉胎吸了水,沉甸甸的。
“拿来。”王小满说。
赵铁城抬头看着他。
王小满没有重复第二遍。他走过去,从赵铁城手里把被子扯过来,转身出门。
赵铁城跟出去。王小满抱着被子走进水房,打开水龙头,把沾泥的那块被套搓洗干净。他的手法很快,肥皂打了两遍,搓了搓,拧干,然后拎着被子走上楼顶晾晒场。
楼顶风很大。王小满把被子搭在铁丝上,用夹子固定住四个角。被子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脏了的旗。
“你知道韩连为什么只扔你的被子吗?”王小满问。
赵铁城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叠得不好。”
“你叠得不好,是因为你手硬。你手硬,是因为你练了十年武。”王小满转过身看着他,“但你练了十年武,手能劈砖,却控制不了叠被子的力道。你觉得问题在哪?”
赵铁城没有回答。
“问题在你心里。”王小满说,“你觉得叠被子不重要。你觉得这他妈的就是一床被子,叠成豆腐块有什么用,能打死敌人吗?”
赵铁城沉默。因为王小满说的是真的。
“我当新兵的时候也这么想。”王小满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风把烟吹散,他眯起眼睛,“后来我们班长告诉我——叠被子不是为了叠被子。叠被子是让你学会控制。控制你的手,控制你的耐心,控制你心里那个觉得‘这没用’的声音。”
他把烟灰弹掉。
“战场上,让你活下来的往往不是你的拳头有多硬,是你有没有在最想放弃的时候,把那件你觉得‘没用’的事做完。”
赵铁城看着风里鼓动的被子。被套上那块搓洗过的痕迹比周围干净,像一块补丁。
“今天午休别睡了。”王小满转身往楼下走,“来我这儿,我教你。”
午休时间。一班宿舍里其他五个人在睡觉。赵铁城抱着被子走进王小满的宿舍。
王小满的宿舍在走廊尽头,是班长单间,比一班宿舍小一半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像一块刀切过的石膏,棱角锋利得能割手。墙上贴着一张靶纸,上面十个弹孔全部集中在十环内,形成一个不到拳头大的密集散布。靶纸旁边是一张照片——王小满和几个兵的合影,背景是戈壁滩,所有人都晒得漆黑,笑得露出白牙。
“看够了?”王小满坐在床沿上,“看够了就开始。”
他把赵铁城的被子铺开。
“叠被子,三分叠七分修。你叠的那部分没问题,问题在修。你的手太硬,修的时候力道控制不住,一掐就过,一过就皱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。拇指和食指捏住被角,不是掐,是捏,像捏一枚棋子。力道从指尖传过去,均匀、稳定、不增不减,然后轻轻一捋。
一道棱出现了。
“你来。”
赵铁城伸手捏住被角。他试图控制力道,但手指本能地发力——十年的肌肉记忆,手指一接触到物体就自动进入“握”的状态。被角被他掐出一道深深的指印,然后皱起来了。
“放松。”王小满说,“这不是刀把,不是拳靶。这是一床被子。它不跟你较劲,你也别跟它较劲。”
赵铁城松开手指,重新捏。又皱了。
“再来。”
皱了。再来。
皱了。再来。
午休时间一小时。赵铁城捏了无数次被角,皱了无数次。王小满坐在旁边,一开始还说话,后来不说了,只是看着。
起床号响起的时候,赵铁城终于捏出了一道能看的棱。不够锋利,但至少没皱。他看着那道棱,像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自己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王小满站起来,“什么时候你叠的被子能从我这儿过关,什么时候韩连就不会再扔了。”
赵铁城抱着被子走回一班宿舍。进门的时候,其他五个人都在穿鞋准备下楼集合。陆晨风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被子上——那道刚刚捏出来的、还不够锋利的棱。陆晨风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赵铁城把被子放在床铺上。棱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