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一夜,皇城换了颜色。
萧鸢是在死牢里听见那个消息的。北境蛮族破关,三城失守,前锋已至雁门。朝廷十五万大军溃散,满朝文武吵了三天,没吵出一个能打仗的人。
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铁链哗啦作响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。打了十年仗,守了五年边关,到头来落一个叛国罪。现在蛮族来了,那些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大人们,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。
死牢里没有白天黑夜。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也许一天,也许两天。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是狱卒送饭时那种懒散的拖沓,是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干脆利落,带着某种她太熟悉的节奏。
铁门被推开。
来人裹着一件玄色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但萧鸢不需要看脸——她闻到了那股气味,冷梅混着龙涎香,整个皇城只有一个人用这种香。
“长公主大驾光临,”萧鸢声音沙哑,是自己都陌生的干涩,“死牢腌臜,怕脏了您的鞋。”
李昭摘下兜帽。
七年了。萧鸢以为自己早忘了那张脸,可光线落下来的那一刻,她发现自己记得每一寸。眉眼还是那样冷淡,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凌厉,像一把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刀。只有眼底的青黑出卖了她——她没睡好,或者说,很久没睡好了。
李昭也在看她。
她想象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。在朝堂上,在刑场上,在某个她反复惊醒的噩梦里。唯独没想到是这里,是现在,是这样一个浑身血污、瘦得只剩骨架的人。
“都出去。”李昭声音不大,却让身后跟着的狱卒和侍卫齐齐退了出去。
铁门关上,死牢里只剩她们两个。
萧鸢没说话。她太清楚了,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有目的。七年不见,突然出现在死牢,不会是来叙旧的。
李昭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
半块虎符。
萧鸢的瞳孔猛地一缩。那是她玄甲军的调兵信物,当年抄家时应该被销毁了的。
“蛮族破了雁门,”李昭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朝廷无人可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本宫来问你,”李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这天下,你还想不想要了?”
萧鸢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像死牢墙壁上结的霜。
“长公主记性不好,”她抬起手腕上的铁链,哗啦作响,“七年前你送我上刑场,如今又要我回来替你卖命?”
李昭没有移开目光。她伸出手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指尖触上萧鸢腕间的铁链。
“萧鸢,”她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本宫送你下去,自然也能拉你上来。”
她没有说的是:当年送你下去,是为了让你活着。
她也没有说的是:这七年的每一个夜晚,我都在想怎么把你拉上来。
萧鸢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,多到李昭自己都藏不住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们还年轻的时候,李昭也是这样看着她,说“阿鸢,你信我”的。
她信过一次。
信的结果是十年军功一朝抹尽,是刑场上等死的那一刀。
“条件呢?”萧鸢问,声音重新变得冷硬。
李昭将虎符往前推了推,站起身,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。
“退了蛮族,你拿回你的兵权,本宫要朝堂上那些老东西闭嘴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萧鸢低头看着那半块虎符,又抬头看了看李昭。这个女人站在死牢昏暗的光线里,身姿笔挺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她比从前更冷,更硬,也更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