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城告急的消息是在第五天清晨传来的。
萧鸢正在营地里和韩崇核对新到兵马的名单,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平城……平城快撑不住了……蛮族围城三日,守军死伤过半……求援……”
萧鸢扔下名单,大步走向中军帐。
帐帘掀开的时候,李昭已经在了。她显然比萧鸢更早得到消息,面前的桌上摊着平城的城防图,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但手很稳,正在往图上一处一处地标注蛮族可能的主攻方向。
“平城守将是谁?”萧鸢问。
“赵衡。”李昭头也没抬,“太后娘家的人,没打过仗,靠着裙带关系混了个四品武将。围城第一天就想弃城逃跑,被副将按住了。”
萧鸢皱了皱眉。最怕的就是这种——仗还没打,将领先软了。平城虽然不是天险,但城池坚固,粮草充足,但凡守将有点骨气,撑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。但如果主将是个草包,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。
“我们的兵力还不够。”韩崇跟着进来,脸色凝重,“目前能上战场的不到一千二百人,其中半数没有经过整训。现在去平城,等于是拿这些兄弟去填坑。”
“不去呢?”萧鸢看向他。
韩崇沉默。
不去,平城一破,蛮族长驱直入,青州就是下一座城。青州之后是衮州,衮州之后是京城。沿途再无险可守。
“一千二百人够了。”萧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面,“平城守军还有三千多,只要能稳住城防,里应外合,够蛮族喝一壶的。”
她转向李昭:“京城那边能不能再拖几天?我需要时间。”
李昭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目光在萧鸢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“七天。最多七天。”
萧鸢没有问她要怎么拖。她只是将佩剑往腰间一挂,转身走出了中军帐。
“集结。一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命令传下去,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瞬间沸腾起来。士兵们从各自的帐篷里冲出来,穿甲、备马、检查兵器,动作麻利得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战场。韩崇在营地里来回奔走,嗓子都快喊哑了,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萧鸢站在营地中央,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,心里默默数着数。一千二百人,其中真正跟蛮族正面交过手的不到三百,剩下的大多是这些年被分散到各处的普通士兵,有的甚至没上过战场。这支队伍太年轻了,也太老了——年轻的没见过血,老的伤痕累累。
但这是她目前所有的家底。
她正要走向马厩,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
萧鸢回过头,李昭站在她身后。营地的光线明亮,照得李昭的脸几乎透明,眼下那片青黑在日光下无所遁形。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李昭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了过来。
萧鸢低头一看,是一枚玉牌。成色极好,通体碧绿,正面刻着一个“昭”字,背面是长公主的印信。
“这是你的私印。”萧鸢皱眉。
“在京城,它是长公主的印信;在战场上,它就是一道保命符。”李昭将玉牌塞进她手里,指尖在萧鸢掌心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,“如果打不过,就亮它。蛮族虽然野蛮,但也不是傻子,劫持当朝长公主的钦使比屠一座城划算。”
萧鸢攥紧玉牌,看了她一眼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。
然后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朝营地外驰去。
一千二百骑在她身后鱼贯而出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,扬起漫天尘土。
李昭站在营地中央,目送那道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晨光与尘土的交界处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微微攥成了拳头。
“殿下。”一个灰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京城那边,周正已经准备好了弹劾的折子,明日早朝就要递上去。赵崇远的亲兵也已经接管了京畿防务,咱们的人被换下来了不少。”
李昭松开拳头,将手拢进袖中,转过身,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。
“回京。”
从青州到京城,快马加鞭需要两天一夜。
李昭在路上几乎没有停歇。她换了三次马,只在驿站短暂歇了两个时辰,喝了一碗粥,灌了一壶水,就又上路了。随行的灰衣人几次想劝她休息,都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她必须赶在早朝之前回到京城。
如果她不在场,周正那封弹劾的折子就会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她最要害的地方。那些老臣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,太后不会替她说话,皇帝更不会。她会在一夜之间从监国长公主变成阶下囚,而她费了七年心血保下来的那盘棋,会在她眼前灰飞烟灭。
她输不起。
不是因为权力,不是因为地位。
是因为青州城外,有一个人正在替她去打一场几乎不可能打赢的仗。如果她在后方输了,那个人在前面再拼命也没有用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李昭进了京城。
她没有回公主府,直接去了皇宫。
早朝在卯时开始,她到的时候,文武百官已经在大殿外候着了。看见她出现,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有人惊讶,有人心虚,有人幸灾乐祸。李昭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,在离龙椅最近的位子上站定。
这是她的位子。监国长公主,位在亲王之上,群臣之右。
“殿下回来了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阴阳怪气的,“听闻殿下这几日身体不适,在府中静养,怎么今日就来上朝了?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,坐不住了吧?”
李昭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周大人多虑了。本宫只是听说北边战事吃紧,心中不安,所以提前回来了。”
周正哼了一声,没有再接话。
卯时正,皇帝升殿。
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,目光在群臣身上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李昭身上。那目光里有依赖,有不安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李昭垂下眼帘,躬身行礼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周正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长长的折子,双手举过头顶,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听得见:“臣弹劾监国长公主李昭,私放叛国要犯萧鸢,罔顾国法,图谋不轨,罪不容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