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二年,皖北,七月半。
俗话说七月半鬼乱窜,这话一点儿不假。我师父张道玄每年这天都要喝得烂醉如泥,说是“以酒气避邪”,其实就是馋酒。今年也不例外,天还没黑他就抱着酒坛子栽倒在供桌底下,呼噜打得比打雷还响。
“师父又喝醉了。”大师兄陈铁胆蹲在义庄门口,双手托腮,一脸愁容。
“师父哪天不醉?”我从供桌上偷了半块冷馒头,边啃边说。
二师兄刘大壮正在院子里练功——所谓的练功,就是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东边搬到西边,再从西边搬回东边。师父说这能练力气,我看纯粹是闲得慌。
“二位师兄,”刘大壮搬完第十趟,抹了把汗,“我饿了。”
“你刚吃过三碗饭。”陈铁胆说。
“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义庄这营生本就清苦,师父又是个半吊子道士,方圆十里八乡的百姓宁可找神婆跳大神也不找我们捉鬼。用师父的话说:“咱茅山派名声在外——外到没人知道。”
其实茅山派祖上确实阔过,师父说他年轻时候也会几手真功夫,后来“喝酒喝多了,脑子泡发了”,就只剩下三样本事:画符(歪歪扭扭的那种)、驱邪(每次都灰头土脸)、跑路(这个最熟练)。
我们三个徒弟更是歪瓜裂枣。大师兄陈铁胆,名字起得霸气,胆子比鸡还小,每次见到鬼第一个腿软。二师兄刘大壮,力大无穷但脑子缺根弦,上回用道袍擦屁股被师父罚抄《太上感应篇》三百遍,抄到第一百遍的时候把“太上老君”写成了“太上千军”,师父气得把剩下的两百遍改成了五百遍。
至于我,张小凡,排行老三。师父说我五行缺木,翻遍字典给我起了个“凡”字。我问“凡”哪儿属木,师父说“你五行缺木,木字旁的字就那几个,林森杨柳凡——别的笔画太多,你脑子笨写不来”。那年我七岁,信了。现在十七岁,还是信。
“三师弟,”陈铁胆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说今晚会不会真的有鬼出来?”
“大师兄,咱们就是吃这碗饭的,你还怕鬼?”
“我吃的不是捉鬼的饭,是义庄看尸体的饭。”陈铁胆理直气壮,“师父说了,咱们主要业务是看守义庄里的尸体,顺带才捉鬼。这是主业和副业的区别。”
“那师父怎么跟张寡妇收的捉鬼钱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意外收入。”
我正想再怼他两句,院门突然被人拍得砰砰响。
“道长!道长在吗!”
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男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手里提着灯笼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道长救命啊!我家闹鬼了!”
我探头看了看供桌底下烂醉如泥的师父,又看了看胖男人,面不改色地说:“师父闭关了。有事跟我们说,我们是嫡传弟子。”
胖男人上下打量我们仨——陈铁胆缩着脖子,刘大壮一脸憨笑,我嘴角还挂着馒头渣。他明显犹豫了一下,但后院的狗突然嚎了一声,他打了个哆嗦,咬牙说:“行!只要能捉鬼,价钱好商量!五十块大洋!”
五十块!
我差点把馒头喷出来。师父捉一次鬼最多收五块大洋,这胖子一开口就是五十块,看来是真被吓着了。
“什么情况,说。”
胖男人姓赵,是镇上的粮商,新买了一处宅子,头天住进去就出事了。他抹着汗说:“半夜三更,屋顶上有人哭,哭得那叫一个惨。我让家丁上去看,家丁说屋顶什么都没有,但哭声就是从头顶传来的。后来越哭越近,感觉就在耳边,我一睁眼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一张惨白的脸,吊在床帐上,眼珠子瞪着我,嘴里还在哭。”
陈铁胆的脸比那鬼还白,悄悄拽我袖子:“三师弟,要不……等师父醒了再说?”
我甩开他的手:“五十块大洋,够师父喝半年酒。干了。”
“可咱不会啊!”
“师父不是教过‘跑路三式’吗?诱敌、陷阱、借力打力。打不过就跑,跑之前先干一票。”
陈铁胆还想说什么,我已经开始收拾家伙:桃木剑一把(师父用过,砍柴挺好使)、黄符一叠(师父画的,歪歪扭扭但据说有用)、黑狗血一瓶(刘大壮从隔壁老李家偷的,老李家的黑狗追了我们三条街)、糯米半斤(本来是早饭,凑合着用)。
刘大壮把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又搬了一趟,兴冲冲地问:“师兄,是不是要打架?”
“打鬼。”我纠正。
“鬼好吃吗?”
“……不好吃。”
我们跟着赵老板往镇上走。七月半的夜风格外阴冷,吹得纸钱在街角打旋。路过土地庙的时候,庙里的香火忽明忽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陈铁胆越走越慢,最后几乎是用脚尖蹭着地走。
“大师兄,你能不能走快点儿?”
“我……我在观察地形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师父说了,捉鬼要先看风水。”
“你看的是脚下,不是风水。”
“我在看地气。”
“地上有狗屎,你踩到了。”
陈铁胆低头一看,脸都绿了,但他不敢抬脚蹭,怕惊动什么脏东西,就那么拖着鞋走,活像一只瘸腿的鸭子。
我忍着笑,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毛。但五十块大洋的诱惑太大了,大到能把恐惧压下去——至少压到宅子门口。
赵老板的新宅在镇子东头,青砖黛瓦,门楣上还挂着红绸,一看就是新修的。但此刻红绸被风吹得歪歪扭扭,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耷拉下来的舌头。
“就……就是这儿。”赵老板站在门口,死活不肯进去,“三位道长,你们请,我在外面等。”
陈铁胆也想留在外面,被我一脚踹了进去。
宅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七月的夜晚应该有虫鸣,但这里连蟋蟀都不叫。只有风吹过天井的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
我掏出罗盘——也是师父的,指针乱转,根本定不住。
“阴气很重。”我说。
陈铁胆蹲在墙角,捂着胸口:“我的心跳也很快。”
“那是你吓的。”
刘大壮四处张望,忽然指着正厅的房梁:“师兄,上面挂着什么东西。”
我抬头。房梁上确实吊着一团黑影,像是一件衣服,又像是一个人。
不对——不是像,就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白衣的女人,双脚悬空,脖子被一根红绳吊在梁上。她的脸朝着我们,脸色青白,眼珠子没有瞳仁,全是眼白。嘴巴微张,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陈铁胆“妈呀”一声,直接瘫坐在地。
我倒吸一口凉气,手已经摸到了桃木剑。刘大壮倒是勇猛,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杠就要冲过去。
“等等!”我拦住他。
吊着的女人忽然动了。她的身体没有晃动,但头慢慢转过来,像猫头鹰一样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,后脑勺对着我们,脸却还朝前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又来三个送死的。”
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,钻进耳朵里,冷得人头皮发麻。
我承认,那一刻我也怂了。但我好歹还记得师父教的第一课——“遇到鬼,先别跑,你一跑它就追。你先看看它什么路数。”
我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,举在面前,念师父教的驱邪咒:“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快显灵——”
吊死鬼没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