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我们仨终于走出了那片竹林。
说是“走出”,其实是连滚带爬。陈铁胆的鞋跑丢了一只,光着的左脚踩了一路的竹叶和泥巴,脚底板被竹茬子扎了三个洞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印个血脚印。刘大壮更惨——他背着我跑了二里地,左胳膊上的尸毒蔓延到了手肘,整条小臂肿得像发面馒头,皮肤发黑发亮,指甲缝里往外渗黑色的脓水。
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左肩的五个血洞已经结痂了,但痂是黑色的,硬邦邦的像块树皮,动一下肩膀就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搅。
“三师弟,咱们这算不算残兵败将?”陈铁胆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算。”我说,“而且是那种连败兵都不收的残兵败将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湘西?”
“去。不去也是死。”
这是实话。柳如烟被那只黑手抓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我听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去找老杨”。铜钱背面的地址也写得明明白白:湘西凤凰山,赶尸客栈。
问题是,我们仨连凤凰山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。
“师兄,我饿。”刘大壮蹲在路边,肚子咕咕叫。
“我也饿。”陈铁胆说。
我从怀里掏出最后两块干粮——出发前从师父床底下翻出来的,硬得像砖头,上面还长了一层绿毛。我掰开一块,把没长毛的部分分给他们俩,自己啃带毛的那半。
“师父要是还活着,肯定骂咱们不会过日子。”陈铁胆嚼着干粮,眼圈红了。
“别说了。”我低头啃干粮,绿毛的味道又苦又涩,但比饿肚子强。
我们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,快到傍晚的时候,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。
不大,百来户人家,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发亮。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乌镇”。
不是江南那个乌镇,是皖北这个。镇子不大,但热闹得不正常——街上人来人往,卖馄饨的、卖糖葫芦的、耍猴的、说书的,什么都有。可现在是下午,太阳还没落山,这么热闹就有点不对劲了。
“三师弟,你看那些人——”陈铁胆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,都在吃馄饨。但那些人吃馄饨的方式不对——他们用筷子夹起馄饨,送到嘴边,然后张着嘴,一动不动。就那么举着筷子张着嘴,像被点了穴。
“他们在干嘛?”刘大壮问。
“别看了,绕过去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我们贴着街边往镇子里面走。路过一个耍猴的摊子,猴子蹲在地上,耍猴人举着鞭子,两个人——不对,一人一猴——都一动不动。猴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,瞳孔放大,像两个黑洞。
陈铁胆腿又开始抖了。
“三师弟,这镇子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还往里走?”
“你看看后面。”
陈铁胆回头一看,脸刷地白了。
我们来时的路,不见了。
不是被堵住了,是整条路都没了。镇口变成了一堵墙,青砖灰瓦,严丝合缝,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出口。
“这……这是鬼打墙?”
“比鬼打墙高级。”我盯着那堵墙,“鬼打墙是让你在原地转圈,这个是直接把路吃了。”
刘大壮走到墙跟前,伸手摸了摸,又敲了敲。实心的,砖头的质感,冰凉冰凉的。
“师兄,这墙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真的。”我脑子飞速转着,“问题是,谁把路封了,为什么封。”
话音刚落,街上那些“人”动了。
不是活过来,是像木偶一样,齐刷刷地转头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卖馄饨的、吃馄饨的、耍猴的、看耍猴的——几十双眼睛,同时盯着我们仨。
那些眼睛,没有瞳仁。
全是眼白。
“跑!”我喊了一声,拽着陈铁胆就往巷子里钻。
刘大壮跟在后面,一脚踹翻了路边的一个摊子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但那些“人”没有追上来——他们只是站在原地,头跟着我们的方向转动,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一样。
我们跑进了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头顶只有一线天。巷子很长,看不到尽头,越往里走越暗,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“停……停一下……”陈铁胆扶着墙喘气,“我跑不动了……”
我也跑不动了。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下裂开了,黑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,像硫酸腐蚀地面。
“三师弟,你的血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地上被血腐蚀出的小坑,心里一阵发毛。我的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?
刘大壮忽然竖起耳朵:“师兄,有声音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巷子深处,传来“咚咚咚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敲门。不对,不是敲门,是敲棺材板——那种闷闷的、带着回响的声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有节奏,不急不慢。
“过去看看?”陈铁胆声音发抖。
“你有别的路吗?”
没有。巷子只有一头一尾,后面是那些没有瞳仁的“人”,前面是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我们只能往前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门。
黑色的门,门板上刷着厚厚的黑漆,漆面开裂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木头的纹路不像普通的木板,倒像是一块巨大的棺材板改成的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赶尸客栈”。
我盯着那块匾,心跳骤然加速。
铜钱上写的地址是“赶尸客栈”,但那是湘西凤凰山。这里是皖北乌镇,差了上千里地。
匾额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分号,杨记。”
杨记。
老杨姓杨。杨九斤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确定?”陈铁胆看着那扇棺材板门,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。
“不确定,但没得选。”
我伸手推门。
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上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影子在墙上乱晃。屋子很大,像是一个大通间,摆着十几张木板床——不对,不是床,是停尸板。就是义庄里停尸用的那种,木板下面垫着砖头,板面上有凹槽,方便尸水流走。
每张停尸板上都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