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是被人掐着下巴灌醒的。
那药入口时,他先尝到的不是苦,而是烫。像有人把一口刚从炉上提下来的滚水,混着药渣和草灰,一股脑倒进了他嘴里。那热意顺着舌根直往喉咙里钻,烫得人眼前发白,紧接着才是苦,极重,极冲,苦到发腥,苦得像把熬坏了三天的草根烂叶连着木炭灰一起捣成了汁,硬往他肚子里灌。
“张嘴!”
“再灌!”
“韩执事点了名,他今早就是死,也得先把药喝下去!”
耳边吵得厉害,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。陆沉本能地想偏头去躲,肩膀却被人死死按在地上,后背硌着一层又冷又硬的木板,才一挣,肩胛和腰侧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,像先前就挨过打,伤还没消。
紧接着,那碗药又灌进来半口。
陆沉喉头一缩,几乎当场呛死,热流和苦味同时往胸口里冲,冲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翻过来攥了一把。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却仍听得清——有人在喘,有人在哭,还有人被拖着从地上蹭过去,鞋底摩擦木板,发出极刺耳的一串响。
这是哪儿?
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,一股庞杂陌生的记忆便猛地撞了进来。
青岚宗。
药峰。
药奴。
试药。
陆沉。
许多本不属于他的画面在一瞬间强行塞进脑子里,像乱刀劈进来一般,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些画面是真是假,便已经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穿越了。
前一刻,他还在实验室里改模型。
凌晨两点,灯白得刺眼,屏幕上的图像和数据重叠成一片。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,脑子发木,起身去接水时脚下一软,眼前像被谁猛地一按。等他再睁眼,水杯、电脑、实验室全都没了,只剩这间发黑的屋子,这碗灌进喉咙里的药,和一群根本不拿人当人的东西。
“还挺能扛。”有人冷笑了一声,“昨晚烧得跟死狗一样,今早还能睁眼,倒真是条命硬的。”
陆沉勉强睁开眼。
他先看见了一张麻脸。
那人约莫三十来岁,短褂脏得发黑,手背上全是裂口和药渍,鼻翼两侧结着一点灰白盐霜,显然平日里少不了搬炉看火。这会儿他正一手掐着陆沉的下巴,一手端碗,眼里半点人气都没有,像在看一头要被强行灌料的牲口。
陆沉再往外看,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又低又暗的屋子里。
屋里没有什么摆设,只有几张长木榻和几口破木箱。墙面发黑,像被烟火长年熏过,房梁上吊着一盏铜灯,火苗很小,却照得屋中人影幢幢,愈发阴沉。离他不远处还躺着四个人,都是少年模样,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,小的看着才十三四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破烂,手脚却都被人按着,嘴边不是药痕就是血渍。
再往门口看,一道瘦削身影站在那里,正低头翻着一本薄册。
那人灰衣、窄脸、眼窝微陷,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很直,整个人像一根钉在门边的旧钉子,阴,冷,也硬。外头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进来,落在他脚边,像一道被他踩住的灰白线。
原主记忆里立刻翻出一个名字。
韩枯。
药峰执事。
也是药峰最不能惹的几个人之一。
原主之所以会死,和他脱不开关系。
昨晚,药峰来人到药奴屋里点名,说内院新炼了一炉养灵散,要拉几个药奴去试药。原主不过是青岚宗药峰最底层的药奴,入峰不到半年,平时不是搬药就是刷炉,从没摸到过一点修行门路。骤然被点中,整个人当场就软了,回屋后高热不退,一夜之间连惊带怕,天没亮便把自己吓断了气。
然后,陆沉来了。
可问题是,原主虽然死了,这碗药却没打算放过他。
“灌下去。”门边,韩枯终于抬了下眼,声音不高,却极冷,“林师兄还等着看反应。”
麻脸杂役立刻应了一声,再次把药碗往前一送。
陆沉这回有了准备,牙关死死咬着,药碗磕在齿间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麻脸杂役骂了一句脏话,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,耳边嗡地一响,陆沉半边脸都麻了,口中那点强撑出来的力气也跟着一松,剩下半碗药当场灌了进去。
热,苦,腥。
那东西一入腹,立刻像在肚子里炸开了一样。
陆沉险些当场弓起身子,胃里翻江倒海,胸口被那股药气一顶,喉头发甜,像立刻就要把一口血连着药一起吐出来。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,旁边一名杂役已经眼疾手快地一脚踹在他腿弯上,骂道:“敢吐,老子就把你舌头割了。”
陆沉半跪在地,手掌死死按着木板。
木板很凉,可掌心里全是汗。
他不敢吐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因为原主记忆告诉他,在药峰,药奴的命连路边草都不如。别人拿刀打你,你还有惨叫的机会;别人要拿你试药,你就连喊冤都嫌多余。你喝得下去,是药人;喝不下去,多半连尸体都不用等凉。
更何况,门口那句“林师兄还等着看反应”也已经说明了一件事。
这不是偶然试一回。
这是一整套流程。
药峰有人炼药,有人记药,也有人专门盯着药奴是怎么死、怎么活的。他们要的不是人,而是结果。至于这结果背后要赔上几条命,从来不在那些人的考虑里。
屋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。
陆沉抬眼看去,只见最靠里的木榻上,一个削瘦少年猛地从榻边栽了下去,整个身体蜷成一团,双手死死按着肚子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。他喉咙里先是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紧接着一张嘴,猛地吐出一大滩发黑的血来。
那血不是鲜红,而是黑里带褐,黏得发亮,落在木板上时甚至还带着一股热气。
屋里几个还没彻底被药折腾散的人,脸色瞬间全变了。
有人眼圈一下红了,硬咬着牙不敢哭出声。
有人整个人往后缩,脊背死死抵着墙角,像这样就能离地上那摊血远一点。
还有个年纪更小的,连嘴唇都在抖,手指一下一下去抓木榻边缘,像是怕下一刻便轮到自己。
陆沉看着那滩血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没了。
这根本不是“可能会死人”。
而是本来就有人会死。
甚至,在药峰这些人眼里,死几个人都在预料之中,只是想看死的是谁、怎么死、死之前体内那点药又起了什么反应罢了。
“记一下。”门边,韩枯淡淡道,“第一人,药入一刻,吐黑血,未出半息而亡。”
门外立刻有人应声。
陆沉猛地抬头。
这才看见门外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年轻人,青袍束袖,腰间挂着木牌,手里拿笔,正低头在一页纸上飞快写着什么。那人模样清瘦,脸色比寻常人白,眼底却冷静得厉害,像屋里这条刚刚没掉的命和那具吐血的尸体,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炉药上的两笔结果。
原主记忆里很快也浮起了这个人的信息。
林师兄。
药峰外门弟子。
平日里不怎么露面,可一旦遇到试药、记药、废丹和死了人的事,多半都能看见他。
陆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恶寒。
不是因为死人。
而是因为这地方的人,竟连人怎么死都能记成一条条规矩。
就在这时,他识海里忽然“嗡”地一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黑暗里,轻轻震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