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雨下得比昨夜更细。
这种细雨最烦，不大，偏偏绵绵密密，打湿衣襟和鞋底却不让人痛快。药峰里诸多药材都怕潮，雨天一来，前后院的人火气便都跟着上去了。陆沉一出破屋，便听见后院那边已有执役在骂，说是西边炉房昨夜没封好火，早上又得重起。
韩枯站在石渠边，脸色更沉。
他今日点人的语气比昨日还硬：“赵六，西边炉房。许三狗，石渠边。陆沉，旧库。”
和昨日一模一样。
许三狗脸苦得更厉害了，像一口气吞了十斤黄连，可还是不敢说半个不字。赵六倒像早料到了，只低低应了一声，提着铁刷便往西边去。
陆沉心里明白，这不是巧，而是韩枯故意。
一模一样的安排，最方便继续看。
看谁恢复得快，谁干活更稳，谁在药后第二天、第三天开始冒出和旁人不一样的地方。药峰这地方根本不存在“试一次就完”，昨日那碗养灵散的后劲，今天仍在被继续记。
旧库比昨日更潮，门一开便是一股更闷的药霉气。
陆沉照旧分篓。
有了昨夜那滴补元散的缓冲，他今日的状态比昨日稳了不少。最明显的是，识海没那么胀了，中腹那缕气也像终于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，连带着古碑给出的那些小字，都比昨日更清楚些。
可这份“稳”，对眼下的他而言既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
因为稳得过头，便会惹眼。
他必须让自己的动作和状态，只比昨日略好一点，像个勉强扛过药后第二天的药奴，而不能像已彻底缓过来的人。
这分寸极难拿。
可陆沉知道，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嫌累。嫌累的人，多半先死。
分到临近午时，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陆沉抬头，见赵六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提着个铁灰桶，桶边还沾着炉灰和水迹，显然是刚从炉房那边过来。见陆沉看过来，他没立刻进门，只低声道：“借口水。”
旧库边上有只旧木桶，平日给干活的人润口洗手用。
陆沉让开半步。
赵六走进去，舀了半瓢水，却没有立刻喝，只是背对着门口站了会儿，才开口：“你昨晚没怎么睡。”
不是问。
是说。
陆沉心里微微一沉，面上却不显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天快亮时还靠墙坐着。”赵六将水喝了一口，语气仍旧平淡，“许三狗睡得跟死猪一样，没看见。我看见了。”
这人果然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