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架被彻底拆开时,后院的天色已经更暗了些。
雨丝从屋檐外斜斜飘进来,落在断木和湿泥上,打得那股腐苦气越发重。麻脸杂役带着两个老杂役,手里各提着铁锹和木铲,小心翼翼地把塌掉的木脚、散开的旧篓和烂药渣一层层挪开。
人都屏着气。
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怕。
怕下一锹下去,又翻出一个铜铃,或者比铜铃更邪门的玩意儿。
韩枯站在檐下,脸色阴沉得厉害,一言不发地看着。林师兄则没走,仍旧立在后头,铜盆已先叫执役送回药房,他自己却留了下来,显然要亲眼看一遍。
陆沉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。
这是韩枯故意让他站的。
既不许靠得太近,也不让离得太远,摆明了是要看他在接下来这一场里,到底会露出什么反应。
可陆沉反而越站越稳。
因为他已明白,越是这种时候,自己越不能显得“知道太多”。古碑在识海中仍旧留着那句“不止一件”,这已经足够。他只需等,等别人把下面的东西翻出来,看局势如何再应。
铁锹落在泥里,“噗嗤”“噗嗤”一声接一声。
旧架下面那块地果然有问题。
平常堆篓的地,雨一泡便软得发烂,可这里却像被人先挖浅了一层,又故意拿碎药渣和黑泥盖过。表面看着乱,底下却硬,一锹铲下去,常能带起整块整块的板结泥皮。
麻脸杂役挖了十来下,额头上已见了汗。
忽然,他手中铁锹“当”地碰上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不脆,也不亮,更像碰着了什么被泥和水泡透了的木东西,压着一层钝气。麻脸杂役动作一下停住,转头看向韩枯,眼里那点惊惧藏都藏不住。
“继续。”韩枯只说了两个字。
麻脸杂役咽了口唾沫,只得硬着头皮又往旁边拨开几铲。
泥一层层散开,底下很快露出一角发黑的木边。
是个匣子。
不大,方方正正,比寻常装丹药的小木盒略长一些,却又没到能装卷轴的尺寸。匣身乌黑,被泥泡得像一块泡烂了的旧棺木,边角却仍保持得相当完整,显然不是随手丢进去的。
识海里的古碑这时骤然一震。
几行字同时浮现出来:
旧匣。
封秽。
不止一层。
陆沉后背微微一紧。
古碑前两句他还能理解,可第三句“不止一层”,却让他心里一沉再沉。
这旧匣里封的,不会只是“有点脏东西”那么简单。
林师兄显然也看出了不对。
“别直接起。”他说。
麻脸杂役立刻停手。
林师兄走上前,隔着雨看了片刻,才示意:“四周泥一并掏开,整块托出来。别让锹尖碰到匣盖。”
这命令一下,麻脸杂役和那两个老杂役更小心了。铁锹换成木铲,先把匣子周围的泥一点点削开,再用破木板从底下托。足足折腾了半炷香,才终于把整只木匣连同底下湿泥一并托了出来,平放到旁边一块旧木板上。
匣子上没有锁。
也没有什么显眼的符纹。
可陆沉一眼便看见,匣盖缝里卡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,极细,像头发,却又比头发更干、更脆。再细看,竟像是某种被泡过、又风干过的皮筋一类的物事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当木匣离地的那一刻,四周那股原本就散不开的甜腥气,忽然又重了一丝。
极淡,却足够让人胸口发紧。
古碑前的小字随即再变:
勿近视。
陆沉心头一凛,立刻明白这不是让自己“别靠太近”,而是“别盯着看太久”。可这句提示来得本身便足够吓人——眼下匣子尚未开,古碑便已先提醒“勿近视”,说明里头那东西,极可能与“看”本身有关。
想到这里,他不由自主便想起昨夜古碑对铜铃的判断:铃中有声。
如今这匣子,莫非是“匣中有眼”?
这念头才起,林师兄已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纸符,贴在了匣盖正中。符纸一落,陆沉立刻感觉那股腥甜闷气轻了一层。
“封还在。”林师兄低声道。
韩枯站得近些,闻言皱眉:“你是说,这匣子也是拿来封的?”
“不是封匣子。”林师兄看着那黄符,声音更低,“是封里面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出来,后院那几名杂役脸色顿时更难看了。
麻脸杂役的手都开始抖。
他平时再会骂人,也不过是在药峰欺药奴、骂杂役时威风。真碰上这种要命的邪门东西,胆子未必比许三狗大多少。
韩枯却只沉着脸道:“开。”
林师兄点了下头。
他没急着掀盖,而是先取出另一道符,夹在指间。随后他弯下身,左手压住匣身,右手食指贴着那道旧黄符边缘,缓缓将匣盖掀开一条极细的缝。
就这一缝。
陆沉识海中的古碑忽然重重一震。
紧接着,一行字几乎是砸出来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