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汉东到京城的火车,跑了整整一夜。
林青云买的是硬座票,车厢里挤满了人,过道上都堆着编织袋和塑料桶。泡面的味道、脚臭味儿、烟味儿混在一起,熏得人脑仁疼。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孩子哭了一路,女人哄了一路,嗓子都哑了。
林青云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变成陌生。
汉东的丘陵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。麦子刚收完,地里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,灰黄灰黄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偶尔有几棵白杨树从窗外掠过,笔直地站在田埂上,像是站岗的哨兵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一小撮黄褐色的毛发。
还在。
从汉东大学出来的时候,他把那撮毛小心地收进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,贴身放着。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能丢。
火车在凌晨五点半抵达京城西站。
林青云拎着行李走下火车,站台上人山人海,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往出站口涌。他被挤在人群里,脚不沾地地被推着往前走,鼻子里全是各种味道——汗味、香水味、茶叶蛋的味道。
出了站,京城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他站在站前广场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京城的空气和汉东不一样。汉东的空气是湿润的,带着长江流域特有的潮气。京城的空气是干的,像是一张嘴就能吸进一嘴沙子。
但林青云觉得,这股子干燥的空气里,有他想要的东西。
最高检政治部给他的报到时间是后天上午九点。
他还有两天时间。
林青云在京城西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。招待所在一条胡同里,门脸小得可怜,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挂在门头上,上面写着“平安旅社”四个字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操着一口京片子,说话跟机关枪似的。
“住几天?”
“两天。”
“一晚上三十,押金五十,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,过时不候。”
林青云交了钱,拿了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。木牌上刻着“107”三个数字,漆皮已经磨得差不多了。
房间不大,十平米左右。一张铁架床,一个床头柜,一把木头椅子,墙上挂着一台十四寸的彩电,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。窗户对着胡同,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人家的院墙,墙头上长着一丛狗尾巴草,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他洗了把脸,凉水激在脸上,一夜的疲惫消了大半。
然后他坐到床上,开始想事情。
最高检突然调他的档案,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。
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第一名没错,毕业论文被内部刊物转载也没错。但龙国这么大,重点政法院校这么多,比他成绩好的、比他论文写得好的,大有人在。最高检为什么偏偏看上他一个被“发配”到林城县的人?
有人帮忙?
可他在京城一个人都不认识。
黄大仙?
他想起那个梦。白发老者说,“讨封已成,恩公的官运改了”。
如果真有这么玄的事,那最高检的电话,恐怕就是“讨封”之后的第一个变化。
林青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,放在手心里。
黄褐色的毛发在塑料袋里静静躺着,细细的,软软的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。
他把塑料袋收好,重新放回口袋里。
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,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。
抓住,然后死死攥在手里,谁也别想再拿走。
两天后,上午八点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