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柱的公司在城西,一栋四层小楼,外墙上贴着白色瓷砖,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。
在1998年的这座城市里,这就是有钱人的排场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衬衫领子翻好,推门进去。
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,正在嗑瓜子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又低下去继续嗑瓜子。
“找谁?”
“孙总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麻烦你通报一声,就说有人能治他的胃病。”
她抬起头,这回多看了我两秒:“你是医生?”
“不是。但我能治。”
“小朋友,孙总看了多少医生都看不好,你一个高中生……”
“你就跟他说,七天见效,有效再付钱。他要是没兴趣,我转身就走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个号码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挂了电话,她看我的眼神变了:“上去吧,三楼左转第三间。”
三楼走廊铺着红地毯,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锦旗。我在第三间门口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孙德柱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,面前摊着几本账本。他四十出头,国字脸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色很差——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桌上放着一板胃药,已经吃了一半。
他打量了我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就你?”
“就我。”
“毛都没长齐,说能治我的病?”
我没接他的话,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“孙总,你的胃是不是吃完饭就胀,半夜会疼醒,有时候还反酸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吃胃药能管一阵,但过两天又犯。最近半年瘦了十几斤,对吧?”
他放下手里的笔,身体往前倾了倾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看你脸色就知道了。蜡黄,是长期营养不良;眼窝深陷,是睡眠不好;桌上放着胃药,不太管用,还是吃完饭就疼。再结合你的体型——以前应该挺壮的,现在瘦了,说明这病拖了至少一年以上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说吧,怎么治?”
“幽门螺杆菌。”
“什么菌?”
“你胃里有这个细菌,不杀干净,吃再多胃药也好不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化验单,看了看,又放下:“医生说我没有这个菌。”
“用什么方法查的?”
“抽血。”
“抽血查的不准。要做呼气试验,或者胃镜下取活检。你那家医院没有这个设备。”
他皱了皱眉:“你一个高中生,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爷爷是老中医,我从小跟着他学。”
这是假话。我爷爷是工厂钳工,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。但在1998年,一个高中生要是说自己看了医学书,没人会信。说祖传的,反而合理。
“你爷爷的中医方子,能治这个……什么菌?”
“能。但你得先确认。我给你写个方子,你去抓药,吃七天。七天内,症状会明显缓解。七天之后,你觉得有效,给我五千块。没效,一分钱不用给。”
“五千?”他往后靠了靠,“小朋友,你知道五千块是多少钱吗?”
“你看了多少医生了?花了多少钱了?”
他没回答。
我站起来:“方子你拿去,吃不吃你自己决定。有效了再找我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来之前就写好的,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我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知行。”
“陈知行,”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,“你就不怕我拿了方子,不给钱?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最看重的不是钱,是信誉。为了五千块砸了自己的名声,不值当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到一半,又捂住胃,皱起眉头。
“行,小子,我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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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。
这七天里,我没去找孙德柱。我回了学校,上课,下课,回家,吃饭,睡觉。像一个正常的高二学生。
但我妈不这么觉得。
“知行,你最近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以前不爱吃青菜,这几天怎么主动吃了?”
“健康。”
“你以前吃完饭就往床上一躺,这几天怎么开始洗碗了?”
“想帮你干点活。”
她没再问,但我知道她在看我。那种目光,不像在看一个17岁的儿子,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没办法。前世,我妈走了之后,我每天都在想:如果再来一次,我一定帮她洗碗,一定陪她说话,一定不惹她生气。
现在真的再来一次了,我做不到还像以前那样。
周五晚上,我放学回家,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。
是医院的化验单。
“妈,这是什么?”
“今天去做了个胃镜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在抖,“医生说有点问题,让我再去查查。”
我拿过化验单,看了一眼。
胃窦部黏膜粗糙,色泽改变,建议病理活检。
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但我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,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“没事的,妈。”我把化验单放下,“明天我陪你去省城。”
“省城?去省城干啥?市医院也能查。”
“市医院的设备不行。省医院有更好的设备,查得更准。”
“那得花多少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你别管。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重:“知行,你到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