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灰岩高地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花细密而安静,不像暴风雪那样张狂,只是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大地。
佩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
油灯已经吹熄了,房间里只有雪光从窗缝中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。
五十金币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笔开销。
五十金币,是他全部积蓄的八分之一。
花八分之一的积蓄买下十三个地精奴隶——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但佩恩没有后悔。
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。
而是在那双琥珀色眼睛里,他看到了某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。
那是可能性。
一个拥有王族血脉,受过正规军事训练,有着天然领导力的地精公主,加上十二个忠心耿耿的护卫,这是一支迷你军队的雏形。
只要给他们时间恢复、训练、融入,这支力量在未来能发挥的价值,远远超过五十金币。
更何况……
更何况,她跪在他面前说出世代效忠那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虚伪和算计。
那是真心实意的誓言。
一个把骄傲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王族,愿意向一个人类少年下跪——这份忠诚的重量,不是金币能够衡量的。
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佩恩眼神一凝,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——然后想起自己已经换了睡衣,剑不在身边。
他无声地移动到门边,从门缝向外看去。
走廊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他的房间走来。
是那个地精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佩恩让人临时找来的干净布衣,明显大了好几号,袖子挽了好几圈,下摆几乎拖到地上。
深褐色的头发披在肩上,显然刚刚洗过。
露出了一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容。
她的脚步很轻,但瞒不过佩恩。她的手里没有武器。
佩恩犹豫了一下,然后主动打开了门。
薇拉在门外停下脚步,似乎并不意外佩恩会察觉她的到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
佩恩侧身让开。
薇拉走进房间,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——这是战士的本能,进入任何陌生空间先评估环境和威胁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:一张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。
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。
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贵族子弟常见的奢华陈设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佩恩身上。
“你有话要跟我说。”
佩恩问。
薇拉沉默了几秒,然后单膝跪地。
和几个时辰前在院子里一模一样的姿势。
但这一次,她的动作更加郑重,更加缓慢,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“我白天说的话,你没有完全相信。”
她说。
佩恩没有否认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薇拉继续说,声音低沉而平静。
“一个人类贵族,花大价钱买下一批地精奴隶,然后地精自称是公主,说要复国,说要世代效忠——换了谁都不会信。”
“你可能觉得我是为了活命在编故事,可能觉得我是想利用你的资源。”
“这些都是合理的怀疑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徽章。
徽章大约手掌大小,由一种佩恩从未见过的暗金色金属制成。
正面雕刻着一座喷发火焰的熔炉,熔炉下方是两柄交叉的战锤。
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地精文字,笔画粗犷有力。
“这是我父王在我出生时亲手打制的。”
薇拉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铜炉部族的王族徽记。”
“每一位王族成员都有这样一枚徽章,熔炉的形状、战锤的角度、背面刻的文字——每一个人的都不一样。”
“我的徽章上刻的是火焰不灭。”
她把徽章双手托起,递到佩恩面前。
“这不是交易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帮我,这枚徽章就是信物。”
“将来无论何时,只要你拿着它找到任何一个铜炉部族的族人,他们都会知道,你是公主的恩人。”
佩恩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他看着她。
雪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两团微弱的火焰在跳动。
那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——像一个溺水的人,把最后一块浮木递到你面前,然后等待你的决定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徽章,然后反悔?”
佩恩问。
薇拉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,苦涩的一笑。
“你花了五十金币买下我们。”
“如果你想反悔,根本不需要这枚徽章。”
“直接把我们转卖掉,至少能收回成本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你给我们食物、热水、衣服、药品。”
“你让那个胖厨子烧了整整一大锅粥,还特意嘱咐他煮得软烂一些,因为我们饿了太久,肠胃受不了硬食。”
她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佩恩。
“我都看到了,我的人也都看到了,你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你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人。”
她说。
“不是因为你的身份,不是因为你的钱,是因为你在没有人愿意出价的时候举了牌,是因为你打开我的镣铐时没有犹豫,是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那些奴隶贩子看我的东西。”
她说的那些东西,佩恩明白。
白天在奴隶市场,那些围观者的眼神——贪婪的、淫邪的、鄙夷的、猎奇的——像看待一头稀有的牲畜,而不是一个人。
“所以……”
薇拉将那枚暗金色的徽章又向前递了一寸。
“这枚徽章,是我作为铜炉部族公主的信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