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山里的路好走了些。
林岳从那道浅沟里爬上来时,脚下还有点发虚。不是伤得重,而是一夜惊杀,心和身子都耗得厉害。可他不敢停太久,昨夜那伙山匪退得急,未必真就把他忘了。天一亮,对方若是回过味来,顺着沟边找一圈,他照样要倒霉。
他先找了条溪水洗脸。
水凉得像刀,一捧泼上去,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。林岳低头看着水里的影子,年轻,清俊,眉骨比他原来略深一些,眼神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沉静。若说昨夜刚醒时,他还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,那现在,这种恍惚已经被血和刀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他伸手握了握拳,又试着挥了两下短刀。
动作不算生疏。
甚至可以说,很顺。
原主练过的痕迹还在,像一条埋在土里的老根,平时看不见,可一旦到了要命的时候,劲就顺着骨头和肌肉自己冒了出来。昨夜他能连杀几人,绝不只是凭运气。
想到这儿,林岳心里终于真正踏实了点。
他现在最缺的,其实不是刀,不是胆子,而是地方。
一个能落脚、能吃饭、能让他有时间慢慢理清这具身体和这个世道的地方。
顺着溪水往下走,不多时,林外便渐渐见了田地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、茅檐、晒谷场,一眼望过去都是穷苦人家的模样。可穷归穷,村口却还立着削尖的木桩,旁边坐着两个守村的汉子,一个磨刀,一个劈柴,看见林岳从山里出来,立刻都停下了手。
乱世里,最怕的就是生人。
尤其是从山里出来的生人。
林岳没往前逼,只在村口外几步站住,拱手道:“路过,讨口水喝。”
那两个汉子盯着他,尤其盯着他腰间的短刀和衣摆上的血印。
“你从山里来?”年长些那个沉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昨夜那边闹匪,你没撞上?”
“撞上了。”林岳答得很平静,“所以我现在站在这儿讨水。”
这句话让两个汉子都愣了一下。
劈柴那年轻人显然有些不信:“一个人,从山里碰了匪还能走出来?”
林岳没急着解释,只笑了笑:“也不是所有人都活着走出来。”
这话不重,却很实。
院里一个中年妇人听见动静,从门后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舀水的木瓢。她先是警惕地看了林岳几眼,见他虽然狼狈,却不像满脸横肉的亡命徒,这才走出来递了瓢水。
林岳接过,一口气喝了大半瓢,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散了些。
那妇人看他实在饿得脸色发白,迟疑了片刻,又回屋拿了两个杂粮饼子出来。林岳没跟她客气,道了声谢,低头就吃。
他饿得厉害,连饼子硌牙都顾不上。
村里人见他这样,反倒少了几分戒备。真正的恶人,很多时候并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。
那年长汉子放下手里的刀,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林岳抬头:“林岳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路上走散了,现在不好说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若嫌我来历不清,我喝完水就走,不给村里添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很有分寸。
既没卖惨,也没硬往里凑。
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,神色都松了些。
可就在这时,村东头忽然跑来一个半大孩子,一边跑一边喊:“三叔公!东山口那边还没见人回来!”
这话一出,刚缓和些的气氛顿时又绷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