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视一眼，屋里那点沉气倒散了不少。
三叔公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张短弓看了看。老人手指摸过弓臂上的老木纹，低声道：“这弓是王老二留下的。年轻时候，他靠它打过不少兔子。后来手抖，眼也花了，就搁下了。没想到今天又翻出来。”
“能修就不算废。”
“人也一样？”三叔公忽然问。
林岳抬头。
老人看着他，慢慢道：“村里这些后生，有些胆小，有些嘴碎，有些一见血腿就软。你昨日看见了，真遇上山匪，他们能不添乱就不错。可他们也是人，若真能修一修，也许能用？”
林岳拿过一支弯了点的箭杆，沿着杆身轻轻一捻：“太弯的不能硬掰，会断。得先烤一烤，慢慢压。”
三叔公听懂了。
他点点头：“那就烤一烤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。声音不大，却压着火气。林岳和三叔公同时往外看去，只见村口方向围了几个人，那个年轻汉子正和一个矮胖些的男人争执。矮胖男人脸涨得通红，手里抓着半袋粟米，嘴里嚷嚷着什么。
三叔公皱了皱眉：“是刘二。他家存粮少，昨夜听说山匪要来，今早就想着把粮藏去亲戚家。”
林岳把短弓放下：“亲戚家在哪？”
“西边小村。”
“路安稳？”
三叔公没有答。
答案显然是否。
林岳提起柴刀，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，把刀放回屋里，只空着手走了出去。三叔公看见这个动作，眼神微微一动，也跟着出了门。
村口那几人还在争。刘二抓着粮袋，脖子梗得老高：“我自家的粮，我爱藏哪儿藏哪儿！万一山匪来了，全村粮都搁一处，那不是等着被一锅端？”
年轻汉子急道：“你往西边跑，半路让人截了怎么办？”
“那也比留在村里等死强！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林岳走过去时，没人立刻说话。刘二看见他，气势先弱了一截，却还是嘴硬：“林小郎君，我敬你昨儿救了人，可这是我家的粮，你总不能管这个吧？”
林岳没有看粮袋，只问：“你要往西边去？”
刘二梗着脖子：“去我舅家。”
“几个人去？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带刀没有？”
刘二愣了一下：“柴刀算不算？”
“路上遇两个人，你打得过吗？”
刘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不出话。
林岳语气不重：“你若只是想藏粮，没人拦你。可你今天出了村，山匪看见脚印，就知道这边有人慌了；若你半路被抓，别人问你村里有多少粮，你说不说？”
刘二急道：“我不说！”
林岳看着他：“刀架在你媳妇孩子脖子上呢？”
这句话一落，刘二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周围也安静了。
林岳没有再逼他，只把地上的粮袋往旁边踢了半寸：“怕是正常的。可你一怕，乱跑，害的就不是你一家。粮可以分散藏，但不能谁想藏哪儿就藏哪儿。今晚之前，各家拿出一半，三叔公定地方埋，剩下的自己留。谁要出村，先来报。”
刘二脸上还有不服，却不敢再梗着。旁边几户人互相看了看，也没人跳出来反对。
三叔公适时开口：“就这么办。不是抢你们粮，是留命。真有谁家缺口粮，我这老头子先拿自家补。”
老人话一出，气氛终于松动。
刘二抱着粮袋，低着头闷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听三叔公的。”
年轻汉子瞪了他一眼，却没再骂。
林岳转身准备回屋，三叔公在他身旁低声道：“你刚才若带刀出来，他未必敢听。”
“所以没带。”林岳道，“村里人不是山匪，不能一开始就拿刀压。”
三叔公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觉得，这年轻人比自己想的还要难看透些。
会杀人，却不滥用刀。
能压人，却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老人出面。
这不是单纯胆子大就能有的。
回到空屋后，林岳把短弓重新拿起，继续挑箭杆。外头村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藏粮的事，也有人被三叔公安排去看东边田埂。声音杂乱，却不像早上那样散。
三叔公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道：“你今日不急着去许家庄，是对的。”
林岳没抬头：“去了也未必进得去。”
“许家庄确实不好进。”三叔公道，“那地方有自己的规矩。许二郎更是个硬脾气，嘴上说什么都没用，得让他看见真东西。”
林岳手里的箭杆停了一下。
三叔公慢慢补了一句：“所以，你先把这个村子立起来一点，再去见他。到时候，他看你的眼神会不一样。”
林岳笑了笑：“三叔公早就想到了？”
老人哼了一声：“我老，不是傻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日头升得更高，破窗纸透进来的光也亮了些。林岳把挑出来的三支箭杆放在一处，又拿起那张短弓，低头看了半晌。
三叔公没有再打扰他，只拄着杖走到门口。临出门前，他停了一下，道：“下午我把几个能用的后生叫到村口。你教他们怎么站，怎么看路，怎么别一见人来就乱。”
林岳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三叔公回头看他，“你若真要在这儿落脚，村里人迟早会问你的来路。到时候你若不想说，就不必说太细。但名字，总得给他们一个准话。”
林岳抬起眼。
老人看着他。
林岳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林岳。”
三叔公点点头，像是把这两个字正式收进了村子的名册里。
“好，林岳。”
老人拄着杖走了。
林岳坐在屋里，手指按着那张旧弓的弓臂，听着外头渐渐忙起来的人声。有人搬粮，有人叫后生集合，有人抱怨，有人低声劝。这个村子还是破，还是穷，还是随便一股山匪就能吓得人心不稳。
可它开始动了。
这就够了。
林岳低头，把一支还能修的箭杆放到膝上，慢慢磨去裂开的毛刺。木屑一点点落下，晨光照在他的手背上。
掌心那道昨日的伤，已经连痕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