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雪停了。
沈砚在城西的小院里醒来,这是他众多住处中最不起眼的一处。三进的小院,只有陈伯陈嬷嬷这对老夫妻看着,平日里极少有人来。
他起身洗漱,换上那身青色官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,眉眼间的沉静与年龄不甚相符。昨夜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——救下陆明兰,花掉四百五十两,得罪了王守义。
值得。
“大人,早膳备好了。”陈嬷嬷在门外轻声道。
沈砚推门出去。堂屋里,简单的清粥小菜已摆在桌上。陈嬷嬷立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“嬷嬷有话直说。”沈砚坐下,端起粥碗。
陈嬷嬷压低声音:“那位陆姑娘……老奴昨夜给她上了药,身上伤得不轻,怕是得养些日子。她问老奴,大人府上可有主母妾室,老奴按大人吩咐,只说大人尚未娶妻,府中有几位姑娘,都是做样子的。”
沈砚点点头:“她可还问了别的?”
“问了大人的脾性,问了大人在朝中处境。”陈嬷嬷顿了顿,“老奴只说,大人是好人,旁的不知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沈砚喝了口粥,“这些日子你多照顾她,上药、吃食别吝啬。等伤好些,我再来见她。”
“是。”
用过早饭,沈砚出门。陈伯已套好马车等在门外。这马车很普通,青布车篷,拉车的是匹老马,与沈砚如今“上道”的形象不太相符——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一个刚“开窍”半年的年轻官员,若突然用上豪华车驾,反而惹人怀疑。慢慢来,循序渐进,才不引人注目。
马车驶向皇城。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,街边屋檐下挂满冰凌。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,身上盖着破草席,不知是死是活。
沈砚放下车帘,闭目养神。
他想起前世,也是这样的冬天,他去山区走访贫困户。那家的老人把最后半袋米推给他,说:“沈干部,你吃,你还要给我们办事呢。”
后来那老人没熬过那个冬天。
“大人,到了。”陈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,朱红大门,石狮威严。沈砚下马车时,正好碰见几个同僚。
“沈兄早啊!”一个微胖的官员笑着打招呼,是清吏司的主事赵有德。
“赵兄早。”沈砚拱手,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昨日走得匆忙,没扰了诸位的雅兴吧?”
赵有德挤挤眼:“不扰不扰,沈兄是‘有事’要办嘛,理解,理解!”
几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。教坊司那种地方,官员“提前离席”能有什么事?自然是去会姑娘了。沈砚也不解释,只笑着摇头,一副“你们懂的”模样。
进了衙门,各自去值房点卯。沈砚的职位是户部主事,正七品,在户部这地方,属于底层官员。上面有郎中、员外郎、侍郎、尚书,层层压着。
但他的值房位置不错——在户部右侍郎李崇那一排。这是半年来他“打点”的结果。
“沈主事来得早啊。”一个书吏端着茶壶经过,笑着打招呼。
沈砚点点头,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:“天冷,买壶热茶喝。”
书吏眉开眼笑地接了:“谢沈主事!”
这是规矩。户部衙门里,书吏、衙役这些底层办事人员,月俸微薄,全靠官员的“赏钱”。给得大方,办事就利索;过得吝啬,处处给你使绊子。沈砚刚来时不懂,吃过亏,现在门清。
进了值房,炭盆已经生好,桌上茶水温热。显然是那书吏提前打点好的。
沈砚脱下外袍挂在架上,坐在书案后。案上堆着几本账册,是江南几个州府的秋税收缴记录。他随手翻开一本,慢悠悠地看着,不时提笔批注几句。
不急不缓,悠哉游哉。
这是他在户部半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活儿要干,但不能干得太快太好。干得太快,显得你清闲,上司会给你加活;干得太好,显得你出众,同僚会排挤你。
要恰到好处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
“沈主事在吗?”门外有人问。
沈砚抬头,是户部员外郎王守义身边的长随。
“在,请进。”沈砚起身。
长随进来,脸上堆着笑:“沈主事,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来了。沈砚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跟着长随往王守义的值房走。路上碰到几个同僚,都笑着打招呼,没人多问——上司召见下属,再正常不过。
王守义的值房比沈砚的大一倍,陈设也讲究得多。紫檀木的书案,官帽椅铺着锦垫,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董。王守义正坐在书案后喝茶,见沈砚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“下官见过王大人。”沈砚恭敬行礼。
“坐。”王守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沈砚坐下,腰背挺直,但姿态恭敬。
王守义慢悠悠喝了口茶,才开口:“昨日那女子,沈主事可还满意?”
沈砚露出恰到好处的、男人都懂的笑容:“多谢大人成全。那陆姑娘……确实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守义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不过沈主事啊,有句话本官得提醒你。那陆明兰是罪臣之女,性子又烈,你可得当心些。别学刘御史,弄得满脸花。”
“下官明白,定会好好‘调教’。”沈砚笑道。